「我的任务是清除病毒,」苏如晦道,「但是有没有病毒,系统说了算。如果删除系统发现病毒的数据日誌,那么在系统的认知里,超元域没有病毒。老爹,我可以带你去现实,只是我需要在你的代码里植入一些协议。你放心,这些协议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它们只确保你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威胁。」
「原来如此。」苏观雨垂眸低笑。
他的笑容十分淡薄,得到苏如晦让他离开超元域的应允,他似乎没有很高兴。
「你想要什么?」苏观雨问。
苏如晦抿了口茶,缓缓道:「我想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只能由你说给我听。」
春雨太急,人间沸腾如潮。他们彼此对坐,热茶的袅袅烟气在他们中间升腾。
苏观雨闭了闭眼,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溢出唇间。
「好,我说与你听。」
第102章 父凭子贵懂否
故事开始于一个雪夜,离州澹臺氏大宅,灯火通明的深深门户里,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澹臺净那时候四岁,牵着父亲的大手立在檐下等待。他是澹臺家嗣子,从他会说话起就有三个老师日夜跟随在他的身后,告诉他行走不可趋,端坐当如松,连睡姿也要端端正正。他四岁,已经懂得喜怒不形于色。澹臺家的嗣子应该像庙里的神像一般供人瞻仰,而作为一座神像,他不可以有喜怒哀乐。即使他很好奇暖屋里新生的胞妹,他依然稳稳立在檐下,不动如山。
暖屋的榧木门被推开,稳婆双手高举着一缕灰色的胎髮跪在他父亲面前。
「恭喜大掌宗,澹臺氏又得暴雪秘术!」
他的父亲接过那缕胎髮,却并不喜悦,幼小的澹臺净听到一声浅浅的嘆息。
从此澹臺净多了一个妹妹。那时节天下不太平,他的父母披甲征战于外,儘管他才六岁,身为长兄,亦必须担负起看顾妹妹的职责。父母教导他要疼爱幼妹,他素来听话,故而当她呜呜哇哇爬到他面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抓他的长髮,还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他耐着性子,一动不动,径自读书。揄系正利。
但很快,他的怀里传来一阵刺鼻的尿骚味。他低下头,对上澹臺熏圆溜溜的双眼。
澹臺熏捂着鼻子,满脸天真,「哥哥,尿尿。」
澹臺净:「……」
人不应当有妹妹。他默默地想。
澹臺熏五岁开始犯头风,发病时间比澹臺净还早了两年。头风病是澹臺氏家传的病症,大宅里辟了一个院子专门收容四方的疗愈秘术者。每隔几天,便有疗愈秘术者拎着药箱往澹臺熏的院子跑。她才五岁,还是个女娃。如此剧烈的病痛,澹臺净能忍,她不能。
他为阿熏守夜,抚摸她浸满汗水的额头,她在梦里喃喃喊阿爹阿娘。他写信给父母,请他们回来看望阿熏。前线的父母未曾归来,却送回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武将。那日以后,澹臺熏开始了武道修行。
他无法理解,阿熏被病痛折磨,为何还要鸡鸣晨起扎马步,挥舞木刀与木桩搏斗到深夜?他拦住阿熏的师父,请他传话给父母,延迟阿熏的武道修行。高大的男人却没有接他的信,只道:「嗣子,澹臺家不养屈服于病痛的废物。」
「她才五岁。」澹臺净道。
「你三岁开始跟着老师修习你该学的东西,五岁时已会诵读百家诗书。」男人道,「如果她没有继承暴雪秘术,那么她可以和澹臺家其他女郎一样,养尊处优,学一些女红缝补,等着长大嫁人。可她继承了暴雪,她命中注定要担负家族大任,天下大义。要走这样的路,五岁开始准备,已算迟了。」
澹臺净深深蹙起眉心,他是个精緻的娃娃,蹙起眉来有种小大人的模样。他知道修行之苦,别的孩子玩耍嬉闹,他却只能枯坐于书斋一遍遍读书。他九岁,形单影隻,没有朋友,连家族里的堂兄弟姊妹也认不全脸。
他不希望他的妹妹与他一般,过这样枯寂的生活。
「这条路,我一人走足矣。」澹臺净仰着头道。
男人捋着鬍子大笑,「澹臺氏不愧是澹臺氏,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可是嗣子,你不该替阿熏做决定。如果要放弃,你让阿熏自己来同我说。」
晚间,他与阿熏对坐。女娃太小,盘不住腿,坐得东倒西歪。他用凭几把她支住,不小心碰到她莲藕似的手臂,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了手。他撩起她的衣袖,她白嫩的臂上有许多瘀伤,那是与木桩练手时留下的伤。木桩下有星阵,能自动旋转,如果躲避不及时,就会被木桩上面斜插的木桿击打。
「阿熏,」澹臺净说,「要放弃么?」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为何?」他问。
「兄长这般瘦弱,将来有人打兄长,我要把他们打跑。」
澹臺净强调:「我不瘦弱。」
「你的腰还没师父的手臂粗。」澹臺熏郑重地说,「阿熏要变强,保护兄长。兄长要走的路,阿熏陪兄长一起走。」
她还是个孩童,澹臺净本不应该拿她的话当真。可或许因为澹臺净自己也是个孩童,孩童从来不轻视孩童之间的许诺。
「好,」澹臺净道,「我道不孤,阿熏陪我。」
一年后,澹臺兄妹的父母归来。他们没有等来父亲,只等来父亲的棺椁。澹臺氏对外宣称大掌宗死于流箭,那并非真相,澹臺净从母亲口中听闻,他的父亲死于自戕。纵然每一个暴雪秘术者从小到大都会被灌输屈服于病痛就是懦夫的观念,然而他们仍然宁愿成为他人口中的懦夫,也要摆脱病痛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