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间,他忽然觉得对面这两个人的瞳孔有一种奇异的压迫感,像一阵深黑色的漩涡,几乎要让他怀疑这两个人是他的「同类」,但是再一看,嘴角带着笑意的那个人眼里那抹黑色的东西消退殆尽。
男人身穿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衬衫,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驱散外套带来的几分「正式感」,他挽起袖子,笑吟吟地问他:「在这里待得还习惯吗?」
男孩还记得是谁把自己送进来的,他沉着脸没有说话。
解临随口说:「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做个回访,如果你表现好的话,可能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池青闻言挑了挑眉。
他来之前可没听季鸣锐提过这茬。
池青今天没戴手套,两隻手严严实实地插在兜里。
解临不动声色地碰上池青的手背。
【我说的是「可能」,又没说「一定」。】
池青:「……」
敢情在这骗小孩呢。
李康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他并不想在这里多待,问:「真的吗?」
解临:「真的。」
「你们要问什么?」
解临抬手,卡在指节处那枚银色戒指和李康脖子上挂着的东西颜色一样:「问问你脖子上这条十字架项炼。」
李康显然没想到解临想问的问题是这个。
解临问:「自己买的吗?我去过你家,你家里没有任何和宗教相关的东西,你父母也不信这个。」
「……」李康低头看了眼自己脖子上那条项炼,十字架泛着银色光芒,说,「别人送的。」
「谁?」
时间回溯到最初的那场雨夜,猫被开膛破肚,猩红色血液混着雨水淌了整条街,那名叫李康的男孩从便利店里偷了一把锯齿刀,他来到野猫聚集的地方,把这些野猫当成自己的弟弟泄愤。
雨水打在水泥地面上,稀释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李康身上披着一件过大的雨衣,雨衣上沾满了血水,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下第一刀之前手仍在抖,刀尖卡在猫的脊骨上,一时间没办法继续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过放弃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立了一个人,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男人穿着黑色雨披,雨帽尖尖地,帽檐耷拉下来,盖住了他的脸,他像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巫师,神秘又危险。
男人脚上的雨靴也沾着地上的血水,走路声就像雨滴砸在水洼里一样。
「小朋友,」李康听见身后有一把略带沙哑的声音说,「这样杀猫,是很费力气的。」
李康手一抖,差点被刀上的锯齿划伤:「……」
男人继续说:「你应该刺它的心臟。」
李康回忆到这里:「他说他是教会的,刚好路过,问我为什么要杀猫,只要我说出来,天主就会谅解我。」
一个小男孩偷偷干坏事被发现,心理素质没那么强,刀掉在地上,溅起血水。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陌生的人说起自己的弟弟。
也许是因为黑暗、雨夜、杀戮、流淌的血水、猫睁大着的像铜铃般的眼睛,以及男人带着引诱的口吻。
「我讨厌他,」李康把刀捡起来,防备地抵在自己胸前,看向面目模糊不清的男人说,「讨厌得恨不得想掐死他,他每次在夜里哭,听到他的声音,我很想掐死他——」
「主听见了你的声音。」
「……」
男人说着缓缓蹲下身,李康依旧看不到他的面目。
雨势变得更大了,倾盆而下的雨幕像一道屏障,挡在男人面前,让他本就模糊不清的五官变得更加难以窥探。
李康只能看见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仿佛能看见死亡的眼睛。
「你知道吗?」男人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弟弟心臟的位置,和这隻猫心臟的位置,可是很像的。」
雨水顺着帽檐钻进李康的面颊上,冰冰凉凉地像一条毒蛇。
「——教唆犯罪?!」
派出所里,武志斌皱着眉道。
这几起案子圆满落幕,队里本来给武志斌放了一个长假,让他好好休息,去医院谨遵医嘱,做做腿部康復,然而这假才刚批下来,就横生变故。
解临和池青从少管所回来之后,把情况告知了武志斌,并且要求重新审问其他几名凶手。
武志斌:「可是……那个经纪人不是信的是佛教吗?还去买泰国佛牌。」
「她不一定只信佛教,」这个话题池青比较有发言权,「在这个圈子里,他们根本没有真正的『信仰』。」
那位已经锒铛入狱的李姓经纪人明显是一个无信仰主义者。
她会去「相信」一切能带给她好运的东西。
解临和池青两人各自负责一个人。
解临坐在殷宛茹经纪人对面。
这段时间女人消瘦很多,她脸颊凹陷,后天割出来的欧式大双深陷,她的头髮本来是很有光泽的黄色,现在却像一头干枯的稻草,坐在对面看起来像个苍老的欧美女人。
而在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问讯室里,池青面对着那名姓周的中介。
他们身上都穿着囚服,衣服上有些斑驳,一副常年不见阳光的样子。
「宗教信仰?」女人很久没见人,她习惯性抬手扒拉自己那头干枯的头髮,试图让自己此刻看起来更加体面一些,「为什么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