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有医生和护士经过,向西格蒙德点头,他予以同样回应。
「你知道,我比他们轻鬆很多,至少我不用上手术台。」西格蒙德轻笑了一声,不在乎江秋凉是否在听,顾自说下去,「他们即使上午手术失败,下午的手术照样要硬着头皮上,因为他们是医生。医生本身不意味着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而是他们根本没空去想。我的有些病人,是我的同行,他们从不是超人,他们只是背负起更大责任的平凡人而已。」
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在空气中飘散,是另一处不见硝烟的战场。
江秋凉挺直身体,郑重地望进西格蒙德的眼睛里:「你们都是英雄,是无冕之王。」
西格蒙德挥了挥手,笑得很随和:「每个人都值得这样的夸讚,包括你啊,江先生。最近过得怎么样,当然我是说排除这个该死的疾病,让这些讨厌事见鬼去吧!」
江秋凉愣了一下,没想到西格蒙德会直接将话题引向自己,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语言概括最近发生的荒唐事,这么多年的相处让西格蒙德轻易看透了江秋凉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现在是下班时间,是朋友之间的交谈。朋友之间的交谈天马行空很正常,你知道的,我一向守口如瓶。」
「我……」江秋凉张了张口,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细节,最终只是掐头去尾说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我遇见了一个和幻想中一模一样的人。」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江秋凉如释重负,这么久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好像也没有想像中那么困难,他甚至在这一刻都不在乎西格蒙德是否相信,能有一个诉之于口的机会,已经足够了。
他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毕竟这一切太过荒诞,完全不像是会发生在现实世界的情节。
可西格蒙德闻言,并没有江秋凉想像中的抗拒和恐慌,他只是抬起头,望向江秋凉的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你在现实中看见他了?」
「是的,他和幻想中几乎一模一样,除了认不出我。」
「这太不可思议了……」西格蒙德喃喃道,「你的意思是你和他面对面交流过?」
江秋凉点头。
西格蒙德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去寻找答案呢?」
「什么答案?」
问话出了口,覆水难收,江秋凉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他的心头漾起。
西格蒙德扫了他一眼,不知道在他的眼底寻觅到了什么,居然笑起来。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把烟塞进口袋,西格蒙德第一次伸手揉了揉江秋凉的头髮。
「作为你的医生,我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但是作为你的朋友,这是我的建议——寻找关于你的,关于他的,你们之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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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致敬医生
第57章 短暂的现实
回到病房, 许恙刚醒,正在疲惫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长得高,坐下来依旧占了不少位置,椅子和床上之间距离有限, 两条腿斜放在一边, 看起来格外局促。
许恙抬起眼, 江秋凉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一层淡淡的蜘蛛网。
经过和西格蒙德的对话,江秋凉看许恙的心情都和平时不一样了。
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关键时候还知道隐藏自己的难过, 不让身边的朋友担心。
江秋凉一向不擅长安慰人, 想了许久的话在唇边绕了三个圈, 出口成了不痛不痒的一句问话。
「你还好吗?」
许恙茫然盯了江秋凉五秒, 开口惊人:「你怎么会在我家?」
江秋凉:……
正常人管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叫心思细腻?
江秋凉深感西格蒙德医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索性将安慰的话一股脑吞回肚子里, 权当浪费脑细胞。
许恙对上了江秋凉绷直的唇角,露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狡黠笑意。
「哈哈哈你真的很好骗哎。」
江秋凉坐在床沿上, 不发一言地看着许恙顾自笑得开怀。
许恙的肩膀一直在抖, 江秋凉的外套从他的肩头滑落, 鬆散搭在椅背上,他笑了足有三四分钟, 一点点平静下来。他低着头, 垂下来的头髮挡住了脸, 看不出表情, 过了几分钟,他的身体轻轻抖起来, 一滴水珠垂直掉落在他的裤子上,濡湿出一个小小的,满月一样的圆形。
江秋凉嘆了一口气,前倾身体,抱住了许恙。
「这不是你的错。」
许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遏制住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呜咽,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从脸颊滑落。
江秋凉感觉到自己的左肩逐渐潮湿,他伸手拍了拍许恙的后背,像是在抚摸动物的后背。
「你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耳边的呼吸更加急促,渐渐化为了止不住的哭声,江秋凉没有打断许恙,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病房的隔音效果很好,所有的情绪被锁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当事人和窗口偶然路过的风知晓。
灯光很冷,照在眼里没有一点暖意,江秋凉仰着头,任由这样冰冷的灯光攫取自己的视线,直到眼睛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