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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见上仙三百年 作者:木苏里

南窗下镇着的那个极煞的涡点,那一夜不知为何忽然有了鬆动。有人传言说天宿似乎承了伤,损耗有些重,以至于没能完全压制住那些煞气。

所以整个仙都都震动了好一会儿,就像高悬的山崖忽生震盪,任谁都是一片心惊。

偏偏那天仙都震动时乌行雪一无所知,因为他行完天诏归来,正在五感皆丧的静坐里。

那次的天诏同样很麻烦,乱线错综复杂,废了他好一番力气。而且那次的乱线里牵涉到的无辜者多到令人咋舌。

虽然不像当初那个散修一样,需要乌行雪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由生至死。但那样多的人,一一清理完,还是让乌行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他从乱线里出来后就没有再开过口,回到坐春风便直接在榻上阖眼静坐起来。

两个小童子吓了一跳,匆忙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手腕,发现冷如寒冰。

他们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知道那是灵王办完天诏之后会有的损耗,而这次可能损耗极大,所以才会如此。

以往乌行雪就交代过他们,这种时候没必要咋咋呼呼乱着急,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他静坐调养完就好了。

但说归说,他们看到自家大人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是会难过、会心惊。

小童子里的哥哥不敢惊扰乌行雪,把弟弟拉到了门边。两人就在门外守着,又能看着自家大人,又不至于吵到对方。

弟弟性格毛躁一些,遇到事情也更慌张一些。他觑了乌行雪好几眼,压低了声音问哥哥:「大人这回好像比以往都难受。」

哥哥道:「或许是因为最近天诏接得有些频繁。」

弟弟「哦」了一声,点点头,过了片刻又道:「可为何这些年天诏反倒变得频繁了?我记得大人以前说过,他处理的是一些残余的麻烦事。既然是残余,不是应当处理一件少一件么?」

哥哥倒是没反驳,跟着咕哝道:「是啊,你问我,我问谁?大人这会儿也不理人。」

弟弟倒是执着,道:「那……等大人醒了再问。」

哥哥也捂不住他的嘴,只能道:「随你,但你可别惹大人生气。」

乌行雪在静坐之时,总是五感皆闭的,将损耗降到最小才能最快恢復,不惹来无端的担心。

所以这两个小童子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见。但他们所说的内容,却是他近些年常会生出的想法。

他所斩的,都是当年世人贪念作祟,假借神木之力引发的乱线。照理说,在他封禁神木之后,就不会再有新的了。

他斩的明明都是残余的旧麻烦,为何这么多年下来,依然不见少?

不仅不见少,这几年的天诏甚至还更频繁一些。

这种念头偶尔冒一下头,却极难捉住,更难验证。所以乌行雪虽然有过疑虑,却依然依诏行事。

但这种疑虑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积累中越来越重,终于在这一天,积聚到了一个顶峰。

因为这道天诏里涉及的乱线太多了,涉及到的人也太过庞杂。

他实在难以说服自己,他作为灵王依天诏行事百来年,至今依然如此之多、如此复杂的残余没有消解。

可如果不是残余,还能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乌行雪在五感皆失的状态里,静坐于榻上。他听不到小童子的叽喳议论,听不到仙都一切动静,也听不到坐春风丝丝缕缕与人间同步的晚风。

他在铺天盖地的黑暗和死寂之中,一遍一遍地叩问着那句话——

如果不是残余,会是什么?

会是什么……

会是谁……

那些叩问就像心魔一样缠绕着他,每多问一句,那种沉郁而悲哀的情绪就更深一分。

那就像一方无边的泥沼,他深陷其中,垂眸看着自己一点点往下落,一点点被淹没。

而他陷得越深,身上彻骨的严寒和钝痛就越重,重到他闭了五感都依然能感觉到。

就好像那已经不是躯壳或是骨骼上的感觉了,而是心臟里、灵魄里的,挣脱不开也摆脱不掉的。

以前小童子担忧的时候,他常对他们解释说:「这是灵王的负累,该受的。」

常人不该在「过去」与现世中往来穿梭,他这样来去自如,总要受些应有的苦头,多少都会有损耗的,这是常事,就像萧復暄斩杀邪魔也会受伤或是受邪魔气侵蚀一样。

各人各事,都有该承受的负累。

「但是别皱着脸呀。」他常安慰那两个一惊一乍的小不点,说:「不是有补偿么,看,你们大人我能自愈。」

他总会承受那种严寒之痛,但是相应的,他也总能自愈。不用像其他仙人一样,又是要布阵、又是要丹丸药汤,即便如此还是会有越积越多的损耗。

而他只要静坐上一两日,身上的严寒痛楚便自然抵消了,什么损耗都不会有。他也常开玩笑说,这或许是独属于灵王的福报。

这话虽然是用来哄小童子的,但于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种慰藉。

他每每斩完乱线归来,有时会陷入一种迷茫里,分不清自己是仙还是魔。

如果是仙……不是应该带去福祉么?不是应该斩杀邪魔么?为何他杀的很多都是生人?

如果是魔……那他又为何住在仙都,有个那样光明的封号,叫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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