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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不见上仙三百年 作者:木苏里

他起初常常忍不住讚嘆,说花信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灵慧至极。后来这种夸讚翻来覆去也变不出花样,渐渐便少了。

再后来,那位先生偶尔会露出愁容来,无端轻嘆一口气。

花信很少过问他人之事,所以常常嘆气声听在耳里,抄着阵书和丹方的手却不停。

直到有一回,先生的眸光显露得实在直白,他才停了笔,抬头问道:「先生因我而嘆气?」

对方良久道:「我看花家一众弟子修习都在弟子堂,既有刻苦用功之时,也会玩笑嬉闹。唯独大公子你一人自幼在此,日日修习不曾放鬆,不会愤懑不平么?」

花信平静道:「幼时偶尔会贪懒,后来便不曾再有。」

先生又道:「我常训斥一些弟子不知刻苦,到了你这,倒想劝你歇一歇,偶尔也玩闹放鬆一番。」

花信道:「先生费心。」

他这么说着,平静地收回眸光,又动起了笔。

倒是那先生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没忍住,问他:「大公子如此刻苦修习,是因为外人的那些评说,想要替花家争口气么?」

花信微微愣了一下。

还没回答,先生就懂了:「看来不是。那是为何?修士们总有所求,但我在你身上似乎从来看不到。」

花信:「修士们所求何事?」

先生说:「大多求长生。你呢?」

花信:「从未想过。」

他刚及弱冠,尚无惧于生死。

先生道:「我料想也是如此,人得先有舍不得,才想求长生。」

他又道:「还有些人修行是为了护住某一个、或是某一些人。大公子有格外想护的人么?」

花信道:「没有。」

他自幼便算是离群索居,就连亲缘都十分浅淡,与人交集点到即止,也早已习惯如此。

倘若碰到邪魔阴晦之物来犯,他自然会出手相挡,不论是为了花家还是大街上过往的车马行人。可要说为此而修行,又着实谈不上。

遑论什么「格外想护住的人」了。

他见先生面露忧色,缓声道:「若是为了护住某一个人,或是某一些人,那道便太短了。」

先生头一回听他说起「道」,忧色减了一些,问:「哦?」

花信说:「若是格外想护的人不在了,那他们当如何?就此荒废,或是再找一些支撑?」

先生点点头:「确实如此。」

先生迟疑着,问:「那……大公子是如何想的?」

花信想了想,道:「只要没有那个格外想护的人,没有极度想成的事,那便世人皆可,事事皆行,自然也不会有垮塌重来的一日。」

先生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评判。

良久之后,先生才道:「倒也是个道理。只望你一直如此,那便是个好事,能成大道。」

他顿了顿,便收了话音。

花信一直都知道,那句话还有后半句,既然有「索性一直如此,是好事」,那便应该有「倘若某天骤然变了」。但他那时候并不在意。因为于他而言,有前半句就行了。后面的与他无关。

***

这位先生的前半句说得很准。

花信年纪轻轻便修行大成,弱冠之后不再整日闭于高阁。他在花家地位甚高,有时甚至隐隐能超过家主,但他很少插手门派事务。

他常去外边游历,常作举手之劳,但与人交往依然如故,始终「点到即止」。

数十年下来,他从花家大公子慢慢变成了「高人」、「前辈」,但有人在他面前提一句「故交」,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当年那个教他阵法和丹方的先生。

或许就是因为那位先生曾经认真地同他聊过那些话。

他同那位先生也一直保有联繫,不多,只是偶传音书。

那些年因为他,花家变得颇有些名望。

但他并不关心。

也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一些封家的光景。说封家出了位佼佼后辈,颇有些天分,只可惜刚及弱冠就成了婚,生儿育女去了,荒废了修行。更可惜的是,听闻那双儿女还在前两日死了。

那天花信刚巧从梦都城里穿过,远远看了封家一眼。

偌大的府宅挂着苍白灯笼,那位据说「颇有些天分」的后辈正在送宾客,整个人几乎脱了相。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修者会因为生死之事颓然至此。

***

花信并非不能理解生死,相反,在外游历的那些年里,他见过数不清的生死离合,他能明白那些人为何悲痛,也偶有触动。

但他生性如此,即便触动都是「点到即止」,从不过度,也从无失态。

如此性情一直延续了很久。

后来人间神木不再,九霄之上多了一个仙都。他有幸成了最早飞升的众仙之一,甚至坐到了灵台仙首的位置上,那种「点到即止」的触动就更浅淡了。

因为他从此再看人间,便是数不清的模糊面孔,而非某一个痛哭的人。

他一度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因为「某一个人的痛苦」而有所触动了,结果有一天,他忽然收到了一封人间传书。

那封传书所用的符纸带着一股浅淡的丹药味,于花信而言十分熟悉。

曾经那位教过他阵法丹药、被他认作「故交」的先生,每每给他传来音信,所用的符纸便有这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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