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的箭伤似乎痊癒了,但被箭穿骨而过的空洞感依旧无法填补,且日以继夜地持续着烧灼般的剧痛。这隻手已经没用了,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挥剑,无情冷酷地夺取生命。它抖抖嗦嗦、犹豫不决,火焰封存了伤口表面,却留下一个怀疑的通道。
他在赤里北部的荒原和树林徘徊,沿着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小路绕来绕去。
身后,珠岛始终默不作声地跟随着。
有一天,他仿佛从噩梦中醒来,决定完成使命,继续往石碑岛的方向前进。然而当天夜晚,他就毫无来由地发起高烧。右手剧痛难忍,他梦见从斑驳的伤口上钻出无数幽魂,一个又一个,有些他认识,有些则是全然陌生的面容。
幽魂们互相纠缠着爬向他,爬满他全身,啃噬他的血肉。
他疼得死去活来,忍不住呻吟求饶。
——你应该不愿意记住我的名字,我只是来寻找答案,如果你愿意说当然最好。
——有些伤口是不会癒合的,失去就是失去,骨肉也不会再长出来。
——今晚之前还没有答案,手脚就都没有了。
——这个人叫陶德,当了六十多年的皮匠,因为一直在昏暗的地方干活,现在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耳朵也不太灵。他可以在没有光的地方剥皮,光靠手指摸索就能剥下一整张皮。
——我叫塞洛斯·达坦,你可以憎恨我,但没什么用。
痛苦和昏迷中,塞洛斯感到身旁有一个柔软的身体,光滑的皮肤与他相偎,冰凉的触感让他燃烧的身心都恢復了平静。
是谁?
他听到美妙的乐声,一瞬间,所有痛苦都消失不见。
是谁?
塞洛斯想睁开眼睛,但乐声犹如一双轻柔但不容抗拒的手将他的眼睛蒙住。他的口鼻因为猛烈呼吸而干涩生疼,能用的只有耳朵了。
乐声笼罩着他,像甜美的泉水流过身旁,整个夜晚他都沉浸在美妙的奇景之中。
然而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试图把他从梦中唤醒。
这个声音好刺耳,仿佛天籁中一个损坏的音符。
闭嘴!
他怒吼。
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柔和动人的乐声,他安心地睡去。
第二天阴雨绵绵。
塞洛斯醒来时全身的力量都仿佛被高烧蒸发,既提不起剑也上不了马。
他越发阴沉。如果他还能举剑,没准真会一剑杀了身旁的珠岛,再把自己也杀了了事。
他杀过那么多人,还是第一次生出自杀的念头。
珠岛躺在他身旁,髮丝间的染料在细雨中褪色,沾染得到处都是。他看起来那么狼狈邋遢,和当初被关在黄金玫瑰鸟笼中的小鸟大相径庭。塞洛斯看到他的手掌有一道割开的血痕,伤口已经凝结,昨晚的乐声恐怕就来源于此。
塞洛斯想把他抓起来,质问他自己说过多少次,不准他再流一滴血,可又无法面对那双美丽的眼睛。
我到底如何才能摆脱他?
把他送到石碑岛,在那个小小的岛上守护他两年吗?
他根本不听话,想流血的时候随便怎样都能办到,在多龙城的时候公爵是怎么管教他的?
塞洛斯甚至觉得珠岛在用自己的血困住他。
他和多龙城主都忽略了这个外表美丽的生物是神的后代、远古遗族的血脉,怎么可能甘于被人禁锢、束缚而没有还手之力呢。
塞洛斯勉力抬起左手放在珠岛白皙的脖子上。
他用力一掐,珠岛立刻醒来,睁开眼睛望着他。
塞洛斯咬紧牙关,狠狠扼住他的喉咙,手指越收越紧。珠岛的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但并未挣扎,反而任由他实施暴力。
这样就不会流血了,这样他死了也没人知道。
塞洛斯的心中升起一种解脱似的轻鬆。
他听见自己的低语:「我不能……」
话音未落,珠岛把手伸向他。塞洛斯以为他要反抗,但出乎意料,珠岛却把他拉向自己,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塞洛斯尝到血的滋味。
珠岛的血,顺着他的舌尖传递到嘴里。
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好像听到有鸟一族的声音。是珠岛在说话吗?
不,那声音并非耳朵听到,而是充盈在体内,瀰漫在身心与灵魂之中。
有鸟一族的声音像他们的血之音一样动听。
——波艾之木枯死了。
生命终有时,远古一族也不例外。
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鸟之国度,因为有鸟一族的先祖日渐衰弱而枯萎。
但我们不是因为故土衰败而消亡,离开波艾之木后,有鸟一族试图寻找适宜居住的净土,但所到之处皆是绝境。
血终日流淌不尽,族人的声音也一个接一个沉寂,终于有一天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个死寂的世界之中,还有什么值得倾听。
珠岛的嘴唇柔软而温存,有鸟一族的血是清甜的,没有那些死囚犯人被审问时溅出的血那么腥臭,难怪往日的王族贵胄会迷恋他们的鲜血。不只是血之音,鸟族的血本身就令人痴迷。
他真正的名字是古都语洁净的意思。
那些死去的鸟族在歌唱,用他们的生命、血液,用灵魂和一切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