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成沮丧摇头,更嘟囔道:「白大哥他识字,又有一把好力气,据说还考过秀才——他说的话,我们也都信服琢磨着很有道理……可夫人的话,我听着也挺有道理……」
苏妙真听得这些「没多久」「识字」「秀才」之语,心中咯噔一下,默默在房内走着,但觉哪里不太对劲。这位「白大哥」在城门那会儿就给苏妙真留下来深刻印象,皆因他言谈举止毫无市坊之气,反而文质彬彬,完全不似织工机匠这些大字不识的糙汉,是个有条理有心智的人。
他在车外还能说出「你我既然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岂能冒犯无辜人等」的明白话,怎么这会儿却想不到一旦打烧砸抢起来,一定会牵连到无辜人等的家财性命呢?
一个读书识字的男子,居然来当织工?苏妙真蹙了蹙眉。傍晚那会儿,领着城门那群织工打杀皂吏的头领可不也是此人么!按理说他该是最义愤填膺的,可隔着马车两人说话时,她有觉出此人似颇为冷静。
外头雷电交加,一道锐冷的亮光划破窗纱,她被这冷光惊醒,猛地拉住葛成问道:「他是不是苏州人?」
葛成茫然摇头:「说是松江府来的,来了没两月……不过白大哥虽然刚来,但我们都和他合得来……」
「松江府?从松江府来苏州府当织工?」苏妙真听得此话,咬牙皱眉。
踱步半晌,她轻呼一声:「你们遭人骗了!」
……
翠柳黄莺在大门后头抖抖嗖嗖地站着,门房小厮见她二人不肯去耳房,出来催了一回,也只能苦着脸陪着。翠柳黄莺见这小厮年小,也不忍心,再三让他自己先回屋,她们在外头等,那小厮也着实冻得厉害,推辞了两遍,还是哆哆嗦嗦地回了温暖的耳房。
翠柳提着喜鹊上梅花四角宫灯,一面看着院内被风雨打落的树叶落花,一面裹紧衣裳忧心忡忡地对黄莺到:「这都快起更了,姑娘她还不回来……黄莺,下午那会儿的动静你也看见了,那么多人,挤得跟蚂蚁一样,要是有人趁乱到处作恶——姑娘运道又一向不怎么样——莫不是遇到,遇到登徒子或者贼——」
黄莺一听这话,忙得伸手去打翠柳的嘴,也不管坠到地上的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跺脚发恼:「有你这么乌鸦嘴的么?姑娘她都打扮成男人了,再有登徒子那才奇怪,更别说还跟去了几个家丁护卫着,能有什么事儿!」
翠柳自己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也呸呸了两声,两人又等了会儿,竖耳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仍是只有风雨呼啸声与山塘河里的木浆破水声。
翠柳胆子一贯不大,又见浓黑一片,越发胆怯。只恨不能多说点话驱散这些情绪,紧紧靠着黄莺低声又说了许多,二人不着边际地互相安慰了些,翠柳忽地道:「你说,织坊里人也不少,姑娘这么大半夜出门,肯定有旁人晓得,要是被姑爷晓得了,会不会——」
话没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苏妙真扮成少年出门办急事,她二人先前都劝了又劝,拦了又拦,但因着苏妙真内里极为执拗,竟是无功而返,她二人待要跟着一起去,又被苏妙真强令在织坊守门。苏妙真走之前就吩咐过说,今夜一个不好,苏州城里或许就有大乱,来织坊叩门的若不是苏妙真等人的声音,她们两个决不能应门。
翠柳吞了口唾沫道:「你说,姑娘嘴里说的大乱,会不会就和下午那些打伤官兵的织工们有关……」
黄莺待要说话,忽地嗅到火烧的焦味儿,连忙转身,原来是那盏鲤鱼戏莲戳纱西瓜圆灯从木篾片处烧了起来。翠柳黄莺慌忙要把这灯笼打进大雨中,正忙乱着,却听得身后朱漆红门「砰砰砰」地被人拍得震天响。
她二人一喜,忙衝到门首要去抬漆金木栓,还没使力,翠柳第一个反应过来,拦住黄莺往外问了句:「是姑娘和朱三管事么?」
但她二人并没有听到任何人作答,反而这拍门声越发激烈响亮,黄莺翠柳两人四目相对,都浑身窜起了寒意,待要喊门房里和后院里余下的小厮们出来照应,却听得门外有人怒喝道:「一群蠢材,有你们这么叫门的!」
她二人心中一松,随即一奇:这不是吴王世子的声音么。他怎么大驾光临了?但不敢让宁祯扬多等,赶紧合力将门栓抬起,只听「吱呀」一声,被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世子爷,伞……」
宁祯扬迎着风雨步入正院,也不顾高举着伞试图挡雨的宁禄等人在身后呼唤,大步绕过照壁,踏入正堂。
他解下犹在滴水的大氅,看着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翠柳黄莺二人,冷声道:「去后院催你们家夫人起身换衣,今晚她得出城回官署……」
顿了顿,见得翠柳黄莺二人并不动弹,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他愠怒道:「孤亲自送她回去,一个女子,夜宿在外头成何体统!若被景明知道了,她这个顾家夫——」
宁祯扬重重冷哼一声,「今晚的苏州城,尤其是这山塘街里,未必太平——她在这不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8点更。
第154章
黄莺翠柳二人勉强抬起脸,对上脸色越发阴沉的宁祯扬,冷汗湿透衣衫,立马又埋下头。半晌吭吭哧哧也说不出话来,更不敢起身去后院。
要说苏妙真不在,又怕被这位世子爷日后捅到顾长清那里,要说苏妙真在,那后院厢房里又分明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