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番话几乎就是在直接指责皇帝的决断。
萧恪之饮了口茶,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冷冷道:「既然大相公说,吏部的名单是几经商议、反覆筛选出来的,那不妨同朕解释解释,为何其中既有齐家姻亲,又有外任过几年,却始终政绩平平的,甚至还有替子孙买官入仕的?」
旁人都以为他不知政事,可实际上,从数年前开始,他便已经在暗中结交那些空有才华与抱负,却因出身寒门而不被重视的臣子们。对朝中的大多数官员,他虽称不上了如指掌,却也大致知道些,甚至有不少人的底细,也已被他暗中摸透了。
正是因此,他先前才能切中要害,毫不犹豫便点出萧煜和齐太后手里那些不大干净的人。
齐穆未料他能一下道破那几人身上的污点,不禁有些语塞:「陛下——这、这其中都有些原委——」
萧恪之将茶杯重重搁下,发出「笃」的一声,将他的话音打断。
「大相公是在教朕如何当这个皇帝吗?」他从榻上起身,站在高处俯视下去,因常年习武而格外健壮的身形挡住大半烛光,在齐穆的身上投下大片压迫的阴影。
齐穆抿唇不语,心里的怒火丝毫未得到平息,可面对这样的皇帝,却莫名怵了。
「臣不敢。」
「不敢便好。」萧恪之双手背后,冷冷地开口,「齐相公莫忘了,大凉的皇帝姓萧,不姓齐。」
这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又满是睥睨的气势,令齐穆禁不住后背一寒。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在朝中毫无根基的新皇与从前的先帝萧濂性子完全不同,他想要的,恐怕不只是身为皇帝的尊严和地位,还有过去几年里,一直牢牢掌握在齐家手里的一切权力。
难道他们齐家还要一味退让,只为暂时安抚他吗?
他心底又惊又怒,却不敢泄露出来,只能压着心思道:「臣从未忘记。」
君臣之间的对峙就这般被萧恪之揭过。
他看着齐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让人将门阖上,转去内室,重新换了件干净衣衫。今日在太子汤泡够了,他这儿的御汤反倒没了用武之地。
不一会儿,刘康从外头进来,禀道:「大家,给太子妃殿下的汤药已熬好送去了。」
萧恪之闻言蹙眉,转头问:「什么汤药?」
刘康一愣,诧异地抬头:「方才翠荷送来一张方子,说是殿下要饮的汤药,往后每一回见过陛下,都要用一碗,老奴想,恐怕是避子的汤药……」
他原以为这是皇帝吩咐的,现在才知想错了,忙将袖中那张方子取出来,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萧恪之想起那女人的狡猾,心中狐疑,接过方子扫一眼,沉吟道:「去,让奉御过来看看。」
刘康知道他是想让奉看这方子,忙到外间冲一人吩咐几句。
那人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奉御匆匆赶来,接过方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道:「禀陛下,这的确是女子会用的避子汤。」
果然如此。
萧恪之一时不知该说她体贴懂事,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已安排妥当了,还是说她心机深重,将熬药的事丢给刘康,倒是让她自己省去了不少麻烦。
只是奉御的话还未说完:「这张方子里换去了几味药材,减轻了对女体的损伤,可效果却与寻常用的方子相差无几,当是宫中开出的方子。」
「这药对女体有损伤?」萧恪之没理会他别的话,却抓住了这一点。
奉御显然未料他会这样问,忙解释道:「避子汤的方子不论如何调,总都对女体有损伤,不过陛下放心,只要饮得不多,往后多加调养,总是能恢復的。」
萧恪之没说话,坐在灯下沉思片刻,忽然问:「东宫近来可曾让诊过脉?」
这话又让奉御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回忆一番,摇头道:「自太子离京后,未曾有过召见。」
看来是早就有这方子了。萧恪之捏着手里这张像是才誊抄好的方子,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沉。
他沉默半晌,挥手令奉御下去,却没将方子交还给刘康,而是取出了床头案几上的一隻木匣。
木匣里原本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方迭好的丝帕和一件破损的亵衣,现下又多了一张方子。
第31章 劝说 若当真深情厚谊,夫妻之间又怎会……
寝殿里, 楚宁捧着刘康让人从飞霜殿送来的汤药一气饮下。
翠荷接过空了的瓷碗,立刻将食盒里的蜜饯送入她口中。
甜蜜的滋味蔓延开来,逐渐将酸苦压下。楚宁半撑着脑袋歪在榻上, 眼角泛起一阵舒适的微红。
「刘大监想得倒是周到。」翠荷将食盒重新收起来, 看她一副慵懒的模样,心情也跟着放鬆下来。
「到底是御前的人, 他从前背后没有依靠也能在宫里八面玲珑这么多年, 自然是个人精。」楚宁干脆将双臂交迭,伏在软枕上,让有些软的腰肢得到片刻伸展,「听说他正是多年前与圣人的生母卫才人有过些渊源,这才被圣人点了做中御大监。」
也正是这样心思细腻、处事周到, 又懂得分寸的人, 才能摸得准萧恪之那古怪的脾气。
她微闭着眼,想着方才在汤池里的事, 觉得除了累些, 倒也让自己舒坦了。
萧恪之在这事上的反应与他平日的冷脸截然相反,精力旺盛的同时,还热情蛮横得很。这应算是个好处——省去她逢迎、讨好的心思, 只要任他摆弄, 便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