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言遗剑太古皇城,勿使锈尘,不日亲自来取。
今来也。
曾言贼人休走,待本尊追上,以你头颅制酒器。
今默也。
姜望站在太古皇城之前,发出邀请,面上带笑。
尊为“上邪普化神主”的血神君蝇浑邪,静伫在城楼一角,如同泥塑。
视线即是接触,声音也算交锋。所以祂目不转睛,又一声不吭。
千劫窟里虎太岁等不到援军。
因为太古皇城外有一人仗剑。
万里不算遥途,横剑即成天堑。
薄幸郎在城楼鸣,长相思在鞘中静。
太古皇城是个清静地,大家习惯用沉默代替语言。
正如代表妖界天意的紫电,同时观照宁寿城和千劫窟。姜望扭头回眸的一眼,也不止掠过众生图。
他掠过了众生。
宁寿城中,一船神胎飞不得。
柴阿四剑斗狮安玄。
前者新晋,后者受伤,也算旗鼓相当。
但有妖界天意不加掩饰的恶感,金中之锈,终不可全,命中之衰,未能有尽。
绛紫色的闪电,虽未有直接干涉这场战斗。可命运的晦影确实淹过渡舟,不幸的柴阿四处处不幸。老于战阵的狮安玄,立足封神台,借势紫芜丘陵,逐渐占据上风。
可晴空紫电,一霎抹空。
仿佛此间并无天厌!
狮安玄悚然而惊,连退数步。
柴阿四却仗剑回望,一时怅默。
刚才那个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注视,令他有一种难言的心安。
对于曾经朝不保夕的小小犬妖来说,这是捡到那只宝镜之后,才有过的感受。
那是一段不可能忘却的时光,他第一次咀嚼到“希望”。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那面镜子还在,他就无所畏惧。
“小青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在心里问。
答案当然也在心间。
难怪,难怪古神那时候突然问他,还喜不喜欢蛛兰若,说要帮他追求那位上原明珠。后来回想,明明古神自己也不擅长。
难怪他说跟猿小青成亲是真的,还要古神给他们主婚,古神却莫名的发起脾气来。
他恨古神是个骗子!
但柴胤大祖清理此身时,真妖犬应阳留了一缕扭曲的光线,古妖鹤华亭留下一只黑色的羽鹤……只有古神没有留下任何手段。
古神于他无所求。
除了教他剑术,除了教他自强,除了教他面对……再没有给他留下什么。
他的恨与其说是一种仇怨,倒不如说是信仰崩塌的无措,是一种伤心。
觉得自己的情感,自己的信任,都错付了……他害怕一切都是一场阴谋,自己没有被真诚对待过。
心中的问题不曾得到回答,可被抹去的天厌,又分明都是回声。
柴阿四看了面色惨白的狮安玄一眼,提剑转身。
下一刻,天海汹涌,白日架桥,登天的长阶,铺在他身前。
仿佛天心……知我心。
柴阿四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已本能地踏足其上。一步已登天,再一步,俯瞰云境,众生登神……众生神国之下,恰是那双眼炸开的虎太岁!
曾经琥珀色的威严眼眸,现在只剩浊血。
为了摆脱那不敢言名者的注视,虎太岁自阖其目,自毁其瞳。
他已知晓血神君失约的原因,也明白或许太古皇城派不出援兵。
这条路他只能自己走。
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妖族。这两条路有时是相悖的,当下却是一体的。
妖族的穷途末路,是所有天妖的灭顶之灾。
倘若超脱……倘若超脱!
借着尚未签约的那一段空闲,大可以从容出手布局,为妖族争回许多步先。也为自己,死里求生。
一船神胎未可至,上邪普化不能来。
在炸瞳的瞬间,虎太岁的心念也炸开无数。
他常常置“灵材”于绝境,观察一个生命在末路时的挣扎。求生的本能,常常会碰撞出令他眼前一亮的灵感。
从未想过还是在这千劫窟,本该超然一切的他,却沦陷在相近的命运里。
办法?办法!
他以天妖之念,在碎裂的琥珀下,静缓的时空中,不断地思考着办法。
可脑海中杂念却无穷,拂而又起,灭而又生。
一幅幅画面,全是那些窟室里挣扎的生命,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有人,有妖,有海族,有修罗……甚至因为普通的魔族无智无识,不能感受痛苦,他还大费周章弄来了一尊真魔!
这些生命诠释着不同的痛苦,呐喊着各自的绝望。
他听不到那些声音喊的是什么,可心中的画面却越来越真切——到最后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风姿绝世,瞬间千刀百缝,丑陋不堪。
美与丑不断变幻,像是过去和未来反复交替,但都是同一张脸。
想到了!
像是最初的闪电劈过混沌,虎太岁突然有了灵感。
他即将坠跌在岩浆河床的妖躯倏拔而起,血窟窿放出琥珀色璨光——
可心中不断变幻的那张脸,忽然就裂开,像一幅被撕裂的肖像画。
那是他所创造的第一个灵族,最完美的作品。
裂帛之后涌动的霜色,似紫芜丘陵不曾落过的雪。
破卷为刀光。
沉湎于月相。
什么时候?
难道从未摆脱重玄遵的幻术吗?
虎太岁蓦地一立眼窟——已经瞎了的眼睛,这时却有清晰的视觉,他似乎看到一领红底金边的武服、一柄撕裂天穹的刀,还有一杆巨大到夸张、鬼神环绕的画戟。
一晃都不见。
身前白衣似雪,重玄遵一刀抹颈。
虎太岁的视野仿佛随着眼瞳而破碎,又被执念定格。
心中同时有三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