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臣皆诧,没人想到英欢最后说出的话竟然会是这句。
沈无尘心中为之大动,深知英欢这一言之下,藏的是怎样的决心与信任,又是怎样的不忍与不舍。
可又是给狄风肩上压了多大的重担!
沈无尘深吸一口气,身子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垂了眼只盯脚下官靴前端,手心里湿汗淋淋,心中之波一阵阵地往外翻,拼命忍,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上前谏言。
狄风……
自上回凉城一别,便再没见过!
从来只闻来往兵报中他的消息,却不知他何时才能回京!
黑袍铁剑之下情柔若水,这一生是不是……是不是万事都只为她,他才能真的甘心!
而她竟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负他之情而占他所忠,,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替她撑拓这万里之疆。
沈无尘胸口酸涨,捏了一把手里的汗,眼底干涩万分。
却是说不得什么,没有资格说,更没立场说。
英欢眼睫沾水,忽地起身,「此事刻不容缓,立时着翰林学士草诏,二省阅后付枢府,加急送往东面军中。」
话毕立即侧身回头,再也不叫下面臣子看见她的脸。
廖峻及许彦皆应,「臣遵旨。」不再劝,都知不能劝,劝亦无用。
于是其余人等无人再言,皆是默然,随后行礼欲退。
英欢却背着身开口道:「沈无尘……留下。」声音细辩之下,微存哑意。
沈无尘身子僵了下,站住不动,待其余人退出殿外后,才抬眼询道:「陛下留臣何事?」
英欢这才慢慢转身,眼底凝水,波光涌照似殿外碎阳,「朕有一事欲付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
夜已近暮,远处夕阳日轮泛红,斜照宫中诸殿。
御街外,曾参商素麵长衫,腰间石青色的丝络随着晚风轻盪,脚下时轻时重地踩着一颗小石头,一副不耐之态。
树上有落叶飘下,擦过她的发又掉至肩上,嫩嫩的绿叶,初生之春,生机盎然。
她拾起那叶片于掌间搓弄,扭头瞧了眼宫墙血幕之赤,眉头小皱,復又低了眼。
身后冷不丁响起个暗哑的声音,「怎么还在此处?」
曾参商遽然转身,面上滞霜之色顿化,颇不自在,往后退了一小步,才道:「那个……想来想去,还是要谢你。」
沈无尘面色稍霁,一直沉着的眉头也因见了她而舒展开了一点,「同我永远不需客气。」
她颊边飞起两片红云,「唔……」不知再说什么,「我……回去了!」
沈无尘前跨一步立于她身前挡住路,略低了头,「在这里等我这么久,就为了一个谢字?」
曾参商脸色微臊,朝着他靴前便一脚踩上去,见他猛抽冷气,才一挑眉往边上走去,小声道:「先前被皇上急急忙忙地叫去,我怕你是不是哪里触怒了皇上……」
沈无尘眼微眯,脚尖剧痛,心尖却暖,望向她,「原来如此。」跟在她身边一道往前走,低声问道:「现下还是住在六部公舍么?」
曾参商点点头,「暂时还没挪地方。」
「颇有不便……」沈无尘低眼,「搬去沈府住。」
她蓦地一眨眼,抬手揉揉耳朵,「你说什么?」
沈无尘眼底乍然泛光,只是道:「府里平日里也有布衣幕僚,你来也无不便之处。」
无不便之处?!
曾参商狠狠瞪着他,「沈大人疯了不成。」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断然不会同你待在一个屋檐下的!」
沈无尘面色微黯,脚下步子也慢了些,抬眼看向斜阳,良久后才又道:「这点你倒不需担心,过两日我便不在府上了。」
曾参商斜眉看他,「怎么?」
黑杈什子下阴影一片,周遭杳无人声,沈无尘突然停下,垂袖去握她的手,眼神凉薄如晶冰,「皇上着我出使北戬。」
※※※
「出使北戬?」
凝晖殿上轻且低的一声响起,在这空空荡荡的大殿上带起几丝回音。
古钦说罢,便闭了嘴沉下眉,半晌后才又抬头,朝上望去。
前方九腾金龙镂彩祥云高座上,贺喜黑锦缃棱长袍如水直垂而落,不起一点褶皱,置于座侧的手微屈,面上神色若如平常,褐眸中深浅不定,看着古钦,良久才点了点头,「不愿去?」
「臣并非此意,」古钦忙低首,「只是不知陛下为何在此时遣臣出使北戬。」
朝中今日刚闻,南岵境内中宛援军袭狄风之部,南岵京北驻军亦是蠢蠢欲动,欲南下反攻被占诸地;贺喜传重臣群议,后遵诸臣之意,诏命朱雄按兵以守寿州,万不可轻举妄动。
群臣将退之时,却又偏偏将他留下。
——欲命他出使北戬。
饶是他再自诩体察圣心,也想不通贺喜意欲为何!
贺喜眼望他而不开口,忽地掀袍起身,沿阶下座,一路负手向他行来,眼底之色渐幽渐深,凝眸几瞬才开口:「今日已着枢府传令,调北梁道禁军往西。」
北梁道禁军……往西……
古钦蓦地反应过来,头皮一阵发麻,「陛下难道是想对中宛……」喘息瞬时微窒,说不下去。
邺齐北梁一道,北上衔戬西向接宛,若不是贺喜欲对中宛动手,何至于命他此时出使北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