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页

小说:欢天喜帝 作者:行烟烟

此一语更是坐实了先前所言之真。

贺喜脑中狂震,眸间渗出些血丝,望向谢明远的目光中满满都是不置信,「你……」

一字毕,咬了牙便说不下去后面的话。

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女人,直走上前,步步如梭,越过他身边时狠道一句:「随朕来。」

谢明远半晌僵直的身子这才咯动出声,面色堪然成灰,却又沉然不避,慢慢地转过身,离行之前侧目而望,看了英俪芹一眼。

青丝垂幔红雕床,绯色罩子光蔽目,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未点胭脂的口唇轻轻开合,无声道出几个字,泪绞着鬓边凝汗滑下来,鲛帕拭不尽。

谢明远回头,眼底苍邃不可辨,跟在贺喜身后出了殿外,罔顾外面候着的众人面上诧疑之色,一路朝禁中后苑而去。

独曲桥上秋风更盛,远处烟云卷天,嘉宁殿一角隐在半翠未翠的横木之后,只露出几片琉璃瓦绽彩夺耀。

贺喜人过之处皆起怒气,锦袍敞袖灌风而张,身如玄盾在移,至桥头才止,立在汉白桥柱一侧,隔了良久,才转过身子,展了展先前一直紧攥的拳。

谢明远二话不说,屈膝便跪,「臣死罪。」

一个字都不解释,就这么伏地认罪。

贺喜望他半晌,眼里血丝褪了些,僵抿的唇终是微开,「起来。」

谢明远起身,眼中漠然无光,又道:「臣有负君恩,九死不抵此一罪。」

凉风过桥,扑面而扬,贺喜深吸一口气,目光四扫一周,此地静谧无人,又看向他,低声道:「除袍。」

谢明远一直低着的头终于抬起了些,「陛下?」

贺喜不再重复,只是看着他,眸中火光尽被冷风颳灭,伸手去握桥头雕螭,掌劲全泄。

谢明远默然,抬手飞快地解开袍带,拉开外袍前襟,又鬆了里面中单。

贺喜眉头陡然一沉,盯着他将裸未裸的胸膛,眼底渐烫。

自左肩至右下腹,长长一道刀疤似血未凝,狰狞不堪,展跨他整个胸膛,甚是骇人。

贺喜闭了闭眼,握着雕螭的手指节发酸,半晌才又睁眼,看着他道:「……十二年去矣,这疤竟还同当年一样。」语气虽是极冷,可话底却隐隐带了私惜之情。

谢明远合上袍襟,重又系好袍带,喉头梗窒,心底愀然,万没想到贺喜会说这话,竟不知如何开口。

十二年前登基大典之夜,回嘉宁殿寝宫的路上,就在这独曲桥头,贺喜遇刺。

一剑划过他的左肋下,未中。

第二剑直直劈面而来,却是谢明远替他挡下了这一利刃。

人似血染,昏迷十多日才醒,又卧床三月才得以重新下地,从此便跟在他身边,总领殿前司御前侍卫班,如影相伴左右,十二年忠胆护君,从未有过失职之时。

彼命非君命,然以命换命,又有几人能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贺喜冷麵陡转,望向桥下风盪碎波,沉声道:「当年朕心中有誓,以后莫论如何,保你之命。」

君无戏言,当年之誓,如今之践。

谢明远人遭大撼,紧道:「陛下……」说着又跪,「臣有负君恩在先,陛下无需因当年之事而……」

「调你至中宁道禁军,」贺喜打断他,「此后若无诏至,永不得归京。」

谢明远长臂撑地在抖,半晌才以额叩地,喉间作哽,哑声道:「谢陛下厚恩。」

贺喜心中怒气仍存,捏着拳问他道:「先前那宫女有言,你曾为皇后解难,此事说与朕听听。」

谢明远面色转而成灰,怔迟几瞬,才道:「中宫不得宠,禁中及内殿司人人皆知。臣那日恰遇尚辇局的人成心刁难皇后,便出言助其解困。由是,皇后才得以识臣……」他顿了顿,又道:「陛下,皇后她……」

「孩子不留,其余之事与你再无关联。」贺喜冷言利断,眼中怒火之焰又起,忍不住上前一把扯住他领口将他拉起,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朕真的想不明白,怎会是你!」

谢明远嘴唇微动,声音极小不可闻,「臣……情难自禁。」

贺喜耳根一烫,猛地鬆了手,自己背过身,咬咬牙,道:「你去罢,最晚不过明日,枢府调令便出。」

身后隔了许久,才有人退脚步渐远之声。

西边赤日滚落山际,狂风骤起,身上锦袍凉如渊潭深水。

入秋以来,头一回感到冷。

他抚掌,去摸桥栏上的青白宫玉,长指沿着那细琐雕痕慢慢移过,冰凉平滑的触感,淡淡泛光的冷玉,像极了她那一身华寒贵气。

情难自禁。

四字似锁落心,枷得他一阵僵痛。

他侧身西望,远处天边红霞裹云杳杳而动,云也作她容,风也作她声,目之所及皆是她。

皇城之外,地广无边,天阔无际,心之所向,惟她一人耳。

※※※

卷宗一起一袖灰。

户部后面的小阁里,红木架板朱漆已落,其上卷卷宗簿皆是厚灰成堆,阳光自雕棱小窗外透进来些,一室光影斑驳,可却仍是抹不去冬日阴寒。

轻尘溅面,曾参商来不及掩鼻,微呛一下,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手上捧着的厚厚的一摞卷宗险些便要滑落在地。

她身子忙朝旁边粉墙一靠,抱稳了手中诸物,拾袖抹了抹其上积年已久的灰尘,眨动了一下眼睫。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