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她看到槐诗恍惚的样子,歪过头:「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如果你担心柳东黎停在这里的车,过两天会有人开走的,放心,来之前会给你打电话。」
槐诗摇头,看着她:「我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想,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你。」
「……」
艾晴沉默,许久,平静地摇头:「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关係,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忘就忘了吧。」
她走出门外,最后看了一眼槐诗,颔首道别。
「那么,我现在要立刻出发去金陵进行述职了,祝你今后的人生一帆风水,希望我们能够不要再见吧。」
她说:「永别了,槐诗。」
门关上了。
寂静里,槐诗沉默着,看着艾晴在司机的搀扶下走进车里,车门关上了,缓缓走远,最后消失到了路的尽头去。
……
……
整个下午,槐诗都坐在花园的台阶上,那个属于他的老地方,看着光秃秃的苗圃,发呆。
「怅然若失,对吧?」
乌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站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脑袋:「别难过,来,抽根烟放鬆一下?
实在不行买瓶酒喝两口,闷头睡一觉,什么都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
槐诗看着她。
「对,完事儿了。」乌鸦轻描淡写地问:「这不是都结束了么,槐诗?如你所愿的那样,你已经摆脱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迎回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平静生活。」
槐诗没有回答。
结束了吗?
或许吧,可他预想之中的解脱并没有到来。
没有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愤怒……明明什么都没有结束才对。
他忽然想起老杨的脸。
最后的那一瞬间,那个王八蛋看自己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一旦要死了就好像能够解脱了一样。
明明什么都没有能够解脱,他只不过是卖了自己的命去换另一个人的命而已,难道被他救的那个女人会开心吗?
他究竟在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还有如今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柳东黎。
曾经槐诗都觉得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可如今他们之中,有一个被自己从身后开了一枪,有一个在自己身后开了一枪。
他失去了两个朋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已经溜之大吉……
「怎么就能忽然结束呢?」
他抬起手捂住面孔,再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和疲惫,「他妈的……」
乌鸦怜悯地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看到槐诗如此愤怒的样子。
除此之外,好像不论碰到任何事情,他都只会死皮赖脸地瘫在地上,任由乱糟糟的命运车轮从自己身上碾过去,如同一条老咸鱼。
天生的好脾气。
他强由他强,反正我也爽。
可是她却总觉得,槐诗的身上欠缺了什么,掩饰着什么,或者……试图隐藏着什么。
直到现在,她才隐约地明白,或许这一片空空荡荡的花园,才是他最放鬆的地方,只有在这里,他才会坦然地面对自己。
纵然他的心中对这里如此地抗拒——
「我说,槐诗。」她认真地问,「这里对你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吗?」
「大概吧……」
槐诗低头看着台阶下的那一片小小的花园,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想说的话就当我没问吧。」乌鸦摇头:「毕竟窥探隐私也不是什么很有面子的事情。」
「不,反正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我只是在想究竟怎么跟你说。」
槐诗揉了揉脸,沉吟许久,认真地思考着。
他说,「在我小的时候,曾经发过一次高烧。」
「当时我的父母很生气,因为他们在国外玩,我没有照顾好自己,不让他们省心,然后给我打了钱,让我自己去医院。
可我当时太困了,太难受,就没有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槐诗说,「我记得当时我做过很多很奇怪的梦,梦见我好像长出翅膀在天上飞,梦见这一座老房子会说话,给我擦汗和倒水,后来我听见翻墙的声音,有人从后院里翻进来,蒙着脸,手里还抓着刀……我藏在门后面,不敢说话。
我很害怕,如果我被那个人发现的话,我可能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
他凝视着那一块隆起的地面,轻声呢喃:「所以我杀了他。」
「……」
乌鸦愣住了,回头看着槐诗的脸,却找不到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只有一片令人不安的平静。
「没错。」
槐诗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杀了他。」
躲在门后,用斧头,在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对准后脑勺劈下去。
只用了一下,那个人就倒了。
然后再来了一下,又来了一下,直到没有力气为止。
发现那个人动不了了之后,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安和慌乱,最后所浮现的竟然是让自己都为之恐惧的勇气。
就在高热的昏沉中,他将尸体拖到了花园里,挖开地面,悄悄地将它埋了进去,连带着斧头一起。
合上了土,洗干净了手,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