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明是以槐诗的文化水平从未曾进行记忆的文字,此刻却自然而然的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终于想起来了么,怀纸小姐。」
郭守缺俯瞰着她愕然的样子,笑容越发的狰狞:「苞矛缩酒,乃是圣酒在祭祀神明之前的必要步骤——这可是只有周天子那样的半神才有资格享受的绝顶美食!
如今的你,可曾畅快?」
槐诗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在狂吃,毫无风度,风捲残云的啃食着面前的特豕,享受着这无穷尽的权位和难以言喻的美妙酒香。
就仿佛能够看到自己高踞于天空之上,千万人膜拜的样子。
无数虔诚的讚颂和祈祷迴荡在耳边。
自己的意识和声音覆盖天之九野,地之九州,庄严磅礴的运行在这一片大地之上。
少司命的圣痕在剧震。
隐藏在其中的那一丝神性汲取着这庄严的供奉和牺牲,开始迅速的勃发壮大。某种肃冷又庞大的气息从槐诗的灵魂深处升起,一点点的,侵蚀着他的灵魂。
摧残他的人性。
当这一份神性迅速萌发生长,跨越槐诗所能够控制的界限之后,便引发了致命的失控,开始转过头来,稀释槐诗的灵魂和意识。
蚕食人性!
要将他一点点的……转化为神明的残影!
就好像过于庞大的灾厄会让人凝固那样,如今这一份过于厚重,超出槐诗掌控极限的神性,快要将他压垮了!
「终于察觉到了吗?」
郭守缺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端详着神情挣扎的槐诗,微笑,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怀纸小姐,在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你的灵魂之中,包藏着多么纯粹的奇蹟。
那一缕珍贵的辉光,宛如太阳一样。
对于易牙之派的厨魔而言,你才是举世难逢的良材!」
说到这里时,最喜欢以人为材料的厨魔瞪大眼睛,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和激动,「太牢这种高岭之巅根本算不了什么,你才是我费尽心机要完成的作品!」
死寂的赛场之上,除了槐诗的艰难的呼吸声之外,再无任何的杂响。
直到现在,水落石出的瞬间,隐藏在这一场比赛之下的险恶机心才终于显露而出。
此刻对决的双方。
一者不惜一切手段的想要打破对手体内的平衡,灾厄反噬,让他堕入地狱。
而另一个人,却费尽心机的想要将对手捧上神坛!
对于人类而言,这两个结果并无差异。
成为恶魔和成为神明,彻底凝固和彻底的蒸发对于人的灵魂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那都是不可阻拦的异化。
同样都代表着失去自我沦为行尸走肉的悲惨未来……
槐诗对此一清二楚。
可是他根本无法停止,反而……越发飞快。
有神明的庄严气息降临在魂魄里,令他的意识迅速蒸腾,记忆焚烧,迅速的蒸发,属于槐诗的一切飞速的被解离,迅速稀薄。
可在灵魂之中,命运之书的书页却在不断的翻转。
源源不断的维持着槐诗的意识,和他所有记忆的完整。就好像一场删除和输入的大赛。每当神性消去一行,命运之书就再度将那一行重新写入,飞快的补全槐诗的人格和历史。
天国的残骸牢牢的护持着那一线风中残烛一般的人性,令它不至于在庄严的神性之下熄灭。
而那一份已经完成度过于庞大的神性,正肃然的运行在槐诗的魂魄之中,将一切人类所有的软弱感情尽数剥离。
最后所存留下的,乃是澄澈到近乎非人的一片透明。
槐诗的眼眸之中迸射出威严的光芒。
无悲无喜。
直到这一瞬间,他才发现……自己失去了,感情?
愤怒、喜爱、悲伤、悲悯和憎恶……
灵魂之中所沉睡的武装早已经消失无踪,因为其源头已经不存在于槐诗的意识里,此刻的他已然升华为俯瞰凡尘的半神。
哪怕只是镜中月,水中花,一场繁华的泡影。
就在他面前,郭守缺慈悲的微笑着,双手合十,献上属于自己的礼讚与祈祷。
好像发自内心的希望槐诗没事儿。
「很快,你就会被完成了,怀纸小姐。」
他饱含着希望和期冀,温柔的说道:「届时,我将为您献上供养。」
可纵然面容如何的温柔,都无法隐藏……那笑容之下几乎快要填满整个地狱的狰狞恶意!
愉快。
难以言喻的愉快。
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背后中伤、谣言祸语,出卖、背叛、谋杀、欺诈……人类天性之中所有的原暗好像此刻都在他漆黑的眼眸中浮现,旺盛的燃烧。
他说,「接下来,轮到你了。」
槐诗感觉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就像是饮下了彤姬的后悔药那样,进入了比那还要彻底的机械化心智状态,冷静的对待着面前的一切。
忍受着灵魂深处永无间断的神性蚕食……
但这并没有任何关係。
哪怕就连渴求这一衝动都已经消失了,但预定的计划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通往胜利的道路之上。
既然受到了预料之外的重创的话,那么,就重新在下一回合,将劣势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