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一时间悲从中来。她不想给人当妾室,足足熬了一年才逃出刘宅,谁料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到头来还得给人当妾。
她不死心,咬牙问道:「大人何意?」
「我初初上任,盐漕察院里侍奉起居的丫鬟婆子粗手粗脚,不堪大用,便想寻一个懂些文墨的丫鬟。」
丫鬟?沈澜惊讶不已。一时间竟不知难过好还是庆幸好。不做妾室固然很好,可当丫鬟又能好的到哪里去呢!
沈澜咬咬牙道:「大人,民女只想做个良家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这是既不想当妾,又不想为奴为婢了。
裴慎便冷下脸来,「你是瘦马出身,签得必定是奴籍,如今不过是将你的主子从鸨母换成本官罢了,你觉得本官还比不上一个鸨母吗?」
语毕,似笑非笑道:「你若不愿意伺候我也罢了,只是今日恰好抓住了个逃奴。按律,逃奴若被抓住打死勿论。」
沈澜被他威胁,又见他冷冰冰的样子,心知对方已然不耐,若再争下去,恐怕真要被治罪打死。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先安抚他,熬过这一遭再逃跑。
「民女愿伺候大人。」沈澜假意恭敬道。
见她这般恭顺,裴慎神色和缓道:「你原来叫什么?」
本想说「沈澜」,转念一想,本名得等她逃出去再用,便说道:「绿珠。」
「绿珠。」裴慎瞥她两眼,笑道,「倒也贴切。」
「只是意头不好,况且你既做了丫鬟,当换个名字」裴慎随口道,「已是六月,花团锦簇好时候,便叫沁芳吧。」
沈澜素来秉持除死无大事的原则,能屈能伸道:「是。」
裴慎瞥她一眼,沈澜会意:「奴婢谢过爷赐名。」
见她恭顺,裴慎便温声道:「你在刘宅待了多久?可曾听过刘葛这个人?」
沈澜刚才听他们提到帐本,想来对方是为了找什么帐本才去的刘宅。帐本这种东西素来隐秘,既然能查到这般隐秘的东西,恐怕已经知道许多东西了。
思忖片刻,沈澜老实道:「待了七年,刘妈妈自称攀上了盐商刘葛才做了瘦马生意,对外宣称本家。只是上一年刘葛来挑瘦马时我亦见过,刘葛起身时,刘妈妈靠的很近且扶了他一把,这二人恐怕是姘头关係。」
见她说起姘头二字面不改色,裴慎心道果真是瘦马出身,不知廉耻。恐怕避火图、浮诗艷词也是学过的。
裴慎一时间心生不喜,淡淡道:「不过是靠的近罢了,你又怎知俩人关係?」
沈澜二话不说,往林秉忠的方向走了两步。林秉忠下意识后退半步,低下头去不敢看她。
「大人,这才是正常男子见了女子的反应。」
裴慎定定地看了她两眼,见她靠近林秉忠毫不害臊,反倒林秉忠低头红脸的,一时间只觉此女果真是浮花浪蕊,放荡至极。
他那点心思也淡了,便冷哼道:「你且下去。」
沈澜不知他为何阴晴不定,不过不必伺候他,便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会儿已是天蒙蒙亮,有丫鬟早起扫洒庭院。
沈澜进了后院,颇有自知之明的问道:「敢问这位小妹妹,府中下人住何处?」
正扫洒的小丫鬟抬起头来,骤然见了沈澜的脸,痴痴梦梦好一会儿才回神道:「你是……?」
「府中新来的婢女。」沈澜道。
那丫鬟名叫坠儿,此刻呆呆地哦了两声,方带她去往下房。
前任扬州巡盐御史将盐漕察院修建的颇为宽敞,再加上院中仆婢稀少,即使是下房,也足够仆人们一人一间。
沈澜随意挑选了一间离不远不近的下房,躺在榻上。
她足足一天一夜没睡,又四处奔波,心神紧张,这会儿躺在床榻上,本想理理思绪,看看日后的路要怎么走,偏偏一沾着枕头便睡着了。
她睡得香,可书房里,裴慎却毫无睡意。
第5章
书房内,侍卫林秉忠抱剑而立,正禀报情况:「带了两个人去正房,吹了些迷烟进去,又怕那鸨母醒来,便敲晕她后才四处详查。」
「其余的倒也没甚怪异之处,只床榻四周地上俱有划痕,这床恐怕时常移动,我等移开床榻后发现有几块砖明显没砌死,便找到了帐簿。」
说到这里,林秉忠的脸微微发红,含糊道:「还找了件鸨母的衣物塞了进去,只要不把包着帐本的包袱打开来看,或许能糊弄过去。」
裴慎不置可否:「既是床榻时常移动,恐怕刘葛每次去刘宅都要查看帐簿。下一次再去,他必定会发现帐簿丢失。」
裴慎说到这里突然嗤笑:「不过也不一定。」
怎么又不一定了?林秉忠一脸迷茫。
见他鲁钝,裴慎也懒得解释,只摆摆手道:「你且派几个人盯住那鸨母和刘葛,若没动静便按兵不动。若逃了,不必留情,两人都抓了扔进牢里再说。」
「是。」林秉忠应声出去。
裴慎便不再说话,一页页翻过帐册,只见上面记载着一条条消息。
「丁卯年三月十五,宴都转运盐使司转运使秦献、副使刘必之、经历赵案费银百十七两,赠秦宅邸一座,刘瘦马一匹,赵《伯远帖》真迹。」
「丁卯年四月初六,再赠秦金珠三百,美婢一名,余得残盐二百引,余盐一千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