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乡试开考。
锦衣卫即刻录下乡试参考名单,共计一千六百余人。
只拿名单两相对照,发现其中.共有一百五十人租赁房屋却未曾参考乡试。
保险起见,锦衣卫不曾剔除拖家带口的、当地人、行商的等等,只消一位百户,遣动自家小子,先叫手下人看过画像,再分头寻至这百余人住处,一人盯梢一户,只消擦肩而过看上一眼,便知道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三日功夫,便尽数查验完毕。
若运气好些,盯梢一日便能遇见沈澜出门。只可惜锦衣卫运气不太好,又或者是沈澜谨慎,生生到了第三日才遇见沈澜出门采买蔬果。
此时已到了八月十二,一人双马八百里加急,将消息传回来,也不过三四天。
如今八月十五,裴慎接到消息,夤夜登船,直往苏州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明代,出现了很多反映时事的戏剧作品。如张居正死后不久,就有人以张居正的事编成戏文,「传入禁中」。所以裴慎的事被商人乐户编成戏剧,一点也不奇怪。
2. 明代中后期信息流传速度很快,妇女骂人也随手拿当时人人熟知的例子,如「活邢敖」之类,而这个邢敖,就是当时刚刚被处决的盗犯。
所以吴娇娇骂沈澜,说她撒谎就要让巡抚砍了她的头,也不奇怪。
一二两条均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
3. 胡儿铁骑豺狼寇出自戏剧《生死恨》
4. 一声边报如雷霆,愁云似怖罩燕京改编自戏剧《穆桂英挂帅》
5. 斥退那黄河浪改编自戏剧《桃花扇》。
第49章
深一脚, 浅一脚, 跌跌撞撞回到家,沈澜失魂落魄地阖上门, 怔怔地立在院子里。
日暮西山, 残霞夕照,庭中青石板似熔金,唯石缝里几株野草尚有几分浮翠。
盯着那几株顽强破土的野草看了半晌, 沈澜这才定了定心神。
既然裴慎的戏文已经传出来了, 至少证明对方必定早已回了京都。此刻恐怕已腾出手来寻她了。
到底要不要离开苏州?
沈澜一时间略有几分犹豫。或许原本裴慎不曾发现, 可她动了,反倒引人注目。保不齐那瞎先生唱的戏也是为了打草惊蛇, 好叫她仓皇出逃,露出破绽。
可若不动, 万一裴慎已查到了她在苏州, 岂不是原地等死。
一时间,沈澜竟坐困愁城, 两相为难。
她原地思索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衫,径自出门去找东西吃。
再走远一些,入了巷,有家象棋饼铺,专卖棋炒,细腻的重罗白面揉成麵团,只拿香油烘烤,切成棋子般的小块, 略炒制一二, 撒上黑芝麻。一口咬下去, 又酥又脆,还泛着麵团特有的麦香气。
沈澜花上十文买了一份,只拿竹纸包着,閒来无事便拈上一块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恰逢中秋佳节,各家要团圆赏月,四处送节礼,主子赏奴仆、学子送馆师,东家赏伙计,店铺们纷纷送帐帖,债主盈门讨欠款,欠债的躲中秋……人人都有事忙。
独独沈澜,咬了口棋饼,慢悠悠往巷子里走。
「罗哥,她怎么老往偏僻地方走啊?」跟踪沈澜的一个锦衣卫力士蹙眉道。
罗平志一面远远缀着沈澜,一面琢磨道:「管她去哪儿,跟上去便是。」只要别让她走丢,安安生生等到上头人来,任务也就完成了。
两人便继续装作归家的兄弟,一路閒聊,一路缀着沈澜。
走了一段,那力士迟疑道:「前面是个丁字巷口,越走越偏了。她该不会是发现了我们,要逃跑吧?」
罗平志一顿,摇头道:「浑说什么!我们这几日每日盯梢都叫不同的人来,没有一个熟面孔,她不过一个闺阁女子罢了,哪里会想到。」
语罢,为了安全起见,到底开口道:「你速速去叫几个小子来,这里出口拢共也不过七八条巷子,叫他们守在巷子前,给我盯紧了!」
那力士得了吩咐,转身就走。
罗平志便稍微等了等,见前方巷子处没人了,即刻跟上,谁知刚走到巷子中间,沈澜又从巷口折返。
罗平志即刻转身,对着眼前人家砰砰敲门,嚷嚷道:「躲什么躲!直娘贼的憨卵!快给你爷爷出来!」
凶神恶煞,一看便是中秋来讨债的债主。
沈澜瞥了眼罗平志,见他这般凶恶,即刻低头,加快步伐,匆匆离去,不愿沾惹这光棍。
余光瞥见沈澜出了巷子,又骂了几句,惹得左邻右舍纷纷大门紧闭,罗平志这才匆匆去追沈澜。
此刻,沈澜已咬着棋饼,出了歪七扭八的小巷,慢悠悠走在街上。
苏州城乃江南水乡,人家尽枕河,沈澜只閒逛了一会儿,又等了等,终于等到了一艘归家的小船,沈澜拦住小船,只说要回盘门外如京桥,叫船家送她。
那船家得了钱,哪里有不肯的道理,即刻称篙摇橹,碧波之上,小船飘飘荡荡。
沈澜立于船头,转身回望,这会儿已是月上柳梢,泰半人家都早已归家团圆,街面上稀稀拉拉,只见三两閒人悠悠走动。
沈澜望了望,见后方似乎无人跟着自己,便转身向前看去。
没过一会儿,前方河道上便出现了一艘小船,黝黑的船夫撑着竹篙,着宝蓝直缀的客人坐在船舱里,捻着二两花生米,悠哉悠哉饮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