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实在戳中了范意之的隐忧。整个南京,说得上话的,唯独只有兵部尚书与镇守太监。
那太监宫里有人,又不掌兵事。到头来,一应罪责,俱掉在他这兵部尚书头上。
「贤侄可有法子?」既然裴慎将称呼换成了世伯,范意之即刻打蛇随棍上,亲亲热热,口称贤侄。
裴慎笑道:「法子倒是有一个。」语罢,见范意之焦躁难安,他自己也念着尚在南京城外、随时随意可能遇到倭寇的沈澜,心中也急切,便不卖关子,直言不讳。
「要想破局,便要将这群倭寇尽数留下。」裴慎说得风淡云轻,可其间血淋淋的杀气溢于言表。
范意之哪里不知道这法子,可他实在无奈,世袭的军户早已烂了,里头不是老弱病残,便是一帮吃空饷、喝兵血的兵油子。
半晌,范意之只好苦笑道:「不瞒贤侄,南京守军军纪涣散多年,光是防守南京都已吃力,老夫还得征召民间青壮来守城,便是生怕这帮兵油子不出力。」言下之意,防守都困难,别说主动出击了。
裴慎久于宦海,自然知道各地的卫所都一个烂样。就连当年他在山西,也是将兵丁足足训练了三年,方能一举击溃俺答。
心知肚明这些情况,裴慎依旧提出出城痛击倭寇的办法,那便是心中已有定计。
「南京守军共计前、中、后三个千户所,折合人马约三千人。世伯只需传下令去,只说击溃了俺答的山西裴巡抚恰在南京。」
裴慎淡淡道:「再问问这三千人里,可有人愿意随我出城,博一场富贵?」
第60章
范意之微怔, 连声点头称是。当兵的也不是傻子, 若带头的将官是个废物,没人肯去送命。可裴慎声名正炽, 大街小巷都是他的话本子, 此时他说要出城痛击倭寇,必有欲博前程的兵丁站出来。
「两柱香的功夫可够?」裴慎问道。
范意之连声道:「够了够了。」语罢,先是招徕小吏将此事吩咐下去, 又真情实感道:「贤侄, 出城危险, 苦了你了。」
裴慎心中冷笑,面不改色道:「世伯说笑了, 应该的。」
两人寒暄数句,又等了一会儿, 方见有小吏来报, 只说裴大人要的人已到了。
裴慎出得门去,见衙署青砖街前立着百余个汉子, 他冷眼一扫,有七八尺高的铁塔壮汉,也有身量中等、面容清秀的少年郎,竟还有几个身板消瘦、人也干巴的中年男子。
裴慎打眼一望就知道,这帮人良莠不齐,参差难分。且这里头,悍勇的没几个,投机的倒不少。
这原也在他预料之中。
裴慎只将那帮子下盘不稳、身材消瘦的挑出来,眨眼之间又去了十几个, 竟只剩下八九十个了。
裴慎又问道:「欲博前程的站右边, 与倭寇有血仇的站左侧。」
众人面面相觑, 到底分成了两列。裴慎冷眼一扫,博富贵的与有血仇的,竟生生对半分了。
也是,倭患绵延五年,祸害了多少江南百姓,南京卫所虽从未被倭寇攻打过,可各地卫所多年联姻,沾亲带故,前些日子吴淞所、南汇所、临山卫、福宁州桊屿所俱被屠戮。里头死掉的,保不齐就有南京卫所的亲朋故旧。
裴慎大喝道:「右边的人跟我走!」说罢,翻身上马。
闻言,众人皆愕然。右边选择了博富贵的,惊疑之下,匆匆跟上。
「大人且慢!」
裴慎勒马,竟见一健硕的少年郎目眦尽裂,站出来大声呵斥道:「大人为何弃了我等有血仇之辈,偏选了这帮投机之人?!」
投机之辈?右侧欲博前程的,自忖有几分武力,闻言即刻怒目而视,有几个衝动的,提拳便要来揍他。
裴慎理也不理那帮人,只拿马鞭指着那少年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郎只以为裴慎要罚他,梗着脖子冷冷道:「于成安。」
「为何要杀倭寇?」裴慎也冷声相询。
「我胞姐嫁于吴淞所一小旗,前些日子倭寇屠了吴淞所,她生生被……」于成安说到这里也是咬牙切齿,目眦尽裂。
众人纷纷沉默,一个女子落在倭寇手里,其下场可想而知。
「我娘身子本就不好,得了这消息,只熬了两天的功夫就去了。」于成安说到后来已是眼眶泛红,哽咽不休,只恨得心口呕血,「我此生若不杀尽倭寇,枉为人子!」
「好小子!有血气!」裴慎称讚道。于成安心头一喜,正欲问大人可能带上我了,谁知裴慎转了脸叱骂道:「上了战场,本官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般血气!」
说罢,竟理也不理他,打马便走。
谁知这一番彻底惹来众怒,左侧站着的四十二人,个个都有血仇,何止一个于成安呢?
心里尚有些敬畏的只冷声喊着「大人把话说清楚!」、「说清楚再走!」,暴怒异常的大喊「直娘贼」、「凭什么带他们不带我们!」。
群情激愤,民意汹汹,左右双方俱已被激出了火气,已开始你推我搡,脾气大的已提拳头欲打。
裴慎还剩下的四个亲卫即刻围拢在他身侧,拔刀示警,奈何群体性暴动一起,众人热血上头,谁还会在乎四个亲卫拔刀呢?
左右两方人马即刻便要混战在一起。见状,将这些兵丁传唤过来的小吏,几欲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