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慎匆匆追问道:「太子人选定下了吗?」
潭英苦笑:「指挥使只叫我来报与大人,林少保和婉贵妃不知从宫中哪里寻出一名六个月大的男婴,只说是陛下数月前临幸宫女的沧海遗珠,非要册这男婴为太子。」
裴慎冷笑:「陛下一直无子,恐生育上有些妨碍,此婴儿血脉存疑。」语罢,又问道:「陈、崔两位阁老如何言语?可是想册立益王之子或是荆王之子?」
潭英苦笑道:「确实如此。陈阁老欲册年过二十的益王长子,理由是国赖长君。崔阁老却认为益王乃陛下三堂弟,长幼有序,当册立陛下二堂弟荆王之子,偏偏这荆王长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二子,年方三岁。」
裴慎冷笑一声,这三派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别管立哪个藩王的儿子,个个都有父母依靠。婉贵妃及林少保便要立一个无依无靠的婴儿,以图做上太后,再临朝二十年。
陈阁老是江西人,益王封地恰在江西。只怕两人素日里已有勾连,便打着国赖长君的名头,立已成年的益王世子。
偏偏崔阁老平日里与陈阁老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可若陈阁老真立了益王长子,便能够借着从龙之功再煊赫下去。崔阁老哪里甘心做一辈子马前卒?便以长幼有序的名义推上荆王二子,以图火中取栗,乱中取胜。
「大人,朝中乱象已生,只怕要不了五六日的功夫,陛下驾崩的消息便要传遍两京十三省。」潭英苦笑道:「如今这三方俱在拉拢指挥使。」
裴慎思忖片刻,「看似乱象频频,实则全看陛下决断。」
人人都在争,可皇帝还没死呢。
「这便是癥结之处了。」潭英郁闷道,「陛下醒了一次,屏退左右,只肯见婉贵妃,也不知说了什么。」
裴慎脸色便难看起来,潭英也不免嘆息道:「咱们这位陛下,惯来是个任性的主子。国事蜩螗不去理,不问苍生问鬼神。」
裴慎冷脸道:「你且叫指挥使做好准备罢,恐怕登基的必是婉贵妃挑中的那个婴儿。」
潭英苦涩道:「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裴慎摇头:「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对于陛下而言,别管是立益王长子还是荆王二子,都是自己兄弟的孩子,必不会视他如亲父。届时恐重演旧事。」
当年孝宗帝无子,便择了胞弟淮阳王之子继位,谁知此子登基之后坚持认为自己的父亲为淮阳王,不是孝宗帝。
「陛下势必害怕旧事重演,与其把皇位给远房侄子,倒不如给自己儿子,哪怕是个假儿子也好。」语罢,裴慎又道:「况且陛下病中昏聩,又极信任婉贵妃,保不齐还真认为那是他亲生儿子。」
潭英无奈:「六个月大的稚儿登基为帝,偏又血脉存疑,国朝只怕要人心动盪。」但凡有些不臣心思的,这会儿都要反叛起来。
裴慎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心道世事至此,如之奈何。
「一朝天子一朝臣,且让指挥使早作准备,儘快退下来,举荐婉贵妃胞弟林通,好最后博个人情。」裴慎叮嘱道。
潭英无奈苦笑,这便是锦衣卫、东厂的悲哀了,他们依託帝王信任,权势煊赫。奈何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皇帝登基,必要将锦衣卫指挥使换成自己亲信。新上位的指挥使也要把底下的镇抚使换成亲信。一层层换下去,潭英自己也要被换了去。
「大人,难不成真没法子了吗?」便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潭英也要问这一句。
幽幽夜色里,裴慎不言不语,良久,方道了一句:「且待来日。」
……来日。
潭英心中焦躁至极,哪里待的了来日,便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喑哑如夜枭。
「大人,你于北边整饬边军,留下了三万精兵,俱是亲信旧部。又来东南练兵,兵额两万。国公爷在云贵六七年不曾回京,为了镇压土司叛乱,手里也有个三万精兵,父子二人手握精兵十万,若再加上国公府数百年攒下来的七八万京畿旧部、兼之锦衣卫的情报,何愁——」
「闭嘴。」裴慎眼神森冷如刀,「此等谵妄之言日后莫要再提。」
潭英被呵斥,胸口急促,面色涨红,深呼吸数次,方才压下满腹野望,低声道:「是属下失言了。」
臣不密则失身,事不密则害成。裴慎便是真有这般心思也绝不会露于人前,只冷声道:「潭英你旧伤未愈,病中昏聩,还是好生歇息罢。」
潭英嘆息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此言,非是为试探大人,确是指挥使及我等肺腑之言。」
语罢,沉重道:「锦衣卫是依附陛下的藤蔓,如今陛下这棵大树要倒了,旁边新长出来的小树偏生不让我等攀附。穷途末路之下,思危求变,我等也只好另寻出路。」
幽幽夜色里,潭英躬身作揖道:「还请裴大人慎重考虑此事。」
裴慎沉默良久,温声道:「潭英,你多虑了,时候还长着呢,局势未必会如此恶劣,静待来日便是。」
这是裴慎第二次提及以待来日。潭英被提点两次,终有所觉,这是要再观望一二,看看局势如何发展的意思。
他长舒一口气,好歹算是有些希望了,这才拱手告退,出了外书房大门,隐入夜色里。
裴慎不言不语,在书房静坐半晌,方才叫陈松墨提着灯,径自回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