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心下一松,笑道:「是张院判医术高明。」
听她身子大好,裴慎也鬆了口气,又与张院判閒话了几句,方才送他出门。
檐外廊下白雨泼天,其声若珠落玉盘,借着雨声,裴慎负手沉声道:「张院判,她这身子可是真安康了?」
张院判心知是上一回,自己将裴慎唤出庭外,方才说了真话,如今他心有余悸,方才避开那位夫人,又问了一遍。
见裴慎还在望着自己,张院判拈鬚笑道:「自然是真安康了。」
裴慎方才缓了神色,清清嗓子道:「那这房事……」
张院判笑了笑:「若要生子,已是无碍。」语罢,又叮嘱了几句「莫要受寒」、「饮食上精心些」,方才被丫鬟仆婢引去厢房歇息。舟车劳顿,只待在杭州歇息几日,便要回返南京。
裴慎见他离去,却未曾回房,只望了望檐外墨云暴雨,神色清淡,默然不语。半晌,方出了迴廊,自去外书房处理公事。
待晚间,厨房进了碗荷包饭,香粳米泡进乌桕叶汁里,和着火腿、瑶柱、鳓鱼肉、三黄鸡丁,拿荷叶包上,文火慢蒸。
沈澜揭开荷叶,顿觉清香扑鼻,她胃口不错,用了一碗荷叶饭,方去沐浴更衣。
此时已是戌正时分,月隐星稀,浓墨如织,听得窗外松谡谡,柏沨沨,满庭俱是雨声寒色。
沈澜沐浴过后,閒坐无事,只散漫地想,裴慎归来地一日比一日晚,想来是公务越发繁忙。
方想到裴慎,便见他跨步进来,笑道:「怎得还没睡?莫不是在等我?」
沈澜白他一眼:「我成天闷在屋子里头,不是看书便是睡觉,晚上哪里还睡得着。」语罢,又道:「这屋子里的书全是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我都看完了,你好歹使人换一批罢。」
裴慎听她说白日无趣,只轻笑一声道:「我先去沐浴。」语罢,便进了净室。
夜色已深,沈澜也略有几分困意,便起身捲起珠帘,往内室去了。
略过了两刻钟,沈澜已是困意昏昏,正朦朦胧胧欲梦周公,忽觉身侧热烘烘的,耳畔传来裴慎哑声低语。
「不是说白日无趣吗?且做些有趣事。」语罢,便俯下身去。
外头雨势渐小,唯见凉夜萧寒,雨声淅沥,阶前空滴至天明。
室内倚锦屏,揉绣被,红浪翻飞魂颠倒,香馥馥,露津津,春暖汗薄意融融。
作者有话说:
1. 蛱蝶双翅是温淘的形状。温淘和荷包饭都出自《明代社会生活史》(我写荷包饭的时候有改编)
2. 香馥馥,露津津出自明代沈仕《唾窗绒》
3. 本章涉及的家具出自《东方文心:明式文人家具文化研探(修订版)》(我写的时候略有改编)
第69章
第二日, 晨光微熹, 沈澜朦朦胧胧间听见身侧窸窸窣窣的动静,约摸是裴慎起身。
见她似醒非醒, 困倦不堪的样子, 裴慎只低声笑骂道:「怎得这般没用。」
沈澜被他吵醒,朦胧间睁眼,只觉身子酸痛异常, 又听他说自己没用, 难免薄怒, 反唇相讥道:「裴大人伺候了我一宿,竟还有能耐早起, 果真是个有用的。」
裴慎一朝解禁,眉眼风流, 神色餍足, 被她占了些言语上的便宜也不气,只抚了抚她面颊, 含笑道:「些许口舌之利罢了,我不与你争。」说罢,只起身下床,兀自唤来丫鬟更衣。
沈澜困倦不堪,本想倒头睡去,奈何避子汤药还未喝,便懒散道:「避子汤呢?」
裴慎正任由丫鬟为他系一条石青攒心梅花络子,闻言,想起张院判未曾告诉她, 再喝避子汤恐于她将来子嗣有碍, 便笑道:「哪里有什么避子汤?今后不必再吃了。」
沈澜一愣, 神色难免冷淡了几分:「还是叫厨房熬一碗罢。闹出庶子女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裴慎神色一冷,压着怒意,摆摆手叫几个丫鬟都下去,方才冷淡道:「你不愿替我生孩子?」
沈澜此刻困意全无,只靠着天青如意纹杭绸引枕,冷淡道:「上回元宵节我便说过了。」
裴慎自然是记得的,她说生下的孩子一辈子不能叫她娘。只是当日他以为沁芳是钻了牛角尖,却没料到半年过去,她竟还没想通。
「你怎得这般牛心左性,你是妾室,庶子若唤你为娘,岂非冠履倒置,不成体统?」
沈澜明知这人是半个道学先生,最重规矩,可依旧被他三言两语气得胸口生疼。
良久,方咬牙道:「你如今来与我说体统,说规矩?规矩就是婚前闹出庶子女,好生难看。我要守规矩喝避子汤,你却不肯?也不知是谁不讲规矩,不成体统!」
裴慎被她反唇相讥,难免生怒,沉着脸道:「你可知道这避子汤药喝多了,于你子嗣有碍?」
沈澜微怔,半晌,冷着脸道:「便是一辈子不生,也比生出来叫我孩子做个低人一等的庶子。」
「好好好。」裴慎被气得冷笑连连,只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见他离去,沈澜神色也颇为不愉,只起身唤来紫玉,叫她去厨房熬一碗避子汤来。
紫玉犹犹豫豫,时不时偷觑她两眼,低声道:「夫人,爷临走前吩咐了,不许叫厨房熬避子汤药。」
闻言,沈澜本就冷淡的神色更是冽如寒霜。见她这般,紫玉也不敢劝,只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