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片刻之后,徐空月的声音响起。
他仍然蹲在那里,微微弯着的背仿佛一把绷紧的弓弦,却满是力量与坚毅。
皎皎终于没能拗过他,趴在了他的背上。她用手摸了一下徐空月的脖颈,才发现他现在失温得厉害。
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无名的恐慌,她趴在他背上,以一种轻到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他:「你会死吗?」
这些年,很多时候,她都是盼着徐空月死的。只要他死掉,那些曾经的仇恨与伤痛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可是当这个可能摆在眼前时,她却无端恐慌起来。
她为感到恐慌的自己羞愧着,却又真的恐惧他会死在这个仿佛漫无边际的山林中,留下自己一个人,面对未知和已知的危险。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徐空月看不到身后少女的表情。他只能回想着她往日神情,回答:「不会。」而后又黯然问道:「你会失望吗?」
「会。」皎皎将头埋进他脖颈处,先前被匕首划出的伤痕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覆在伤处。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除掉这层薄冰,手试探着,却始终没能动手。
他身上的伤还在流着血,慢慢浸透了皎皎身上的深色大氅。皎皎感受到了,她将大氅往下拉了拉,儘量将徐空月一併罩进去。
徐空月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他在山里待得太久,又失血太多,早已冻得麻木了。唯有与皎皎相贴的地方,能感受到一点点的暖意。
「往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他不想每一次都在这种找不到来处的密林中追寻她的踪迹,不想每一次都怀揣着无边的恐惧找寻着她。「你想做什么,我总是会帮着你的。」
他这样说着,可皎皎却并没有当真。她想做的,无非是将那些霍乱朝纲的奸臣贼子一一除掉。而那些人,如今很多都聚集在徐空月身边。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她突然问道:「即便是,我想要将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除掉?」
徐空月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是。」
「即便我要你的命?」
依旧没有一点迟疑,「是。」
皎皎似乎冷笑了一声,「跟着你的人还真是可怜。」
徐空月沉默了许久才道:「他们并不是跟着我。」他自认为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引得朝中无数权贵追随。除了随他一同上过战场的那些人,朝中很多人其实并不是为了追随他。
就像萧武,他本就是殿前都点检,天子近臣,哪里需要奉承追随他?不过是为了他如今手中权力,能便宜行事罢了。
一旦发现他的所为与他们的利益背道而驰,那么便是反目之时。
而如今,似乎就到了他们反目之时。
徐空月停下脚步。
他背上的皎皎察觉到了,抬起头来。
不远处的山道上,萧武带着三五个禁卫军,手持火把,正遥遥望着他们。
皎皎挣扎着要下来,却被徐空月捏住了腿弯。他看着萧武忽的扬起满是担忧的笑脸,朝他们冲了过来。「王爷,您找到公主了?」
徐空月站着没动,但手中长刀紧握。
皎皎仍在他背上,目光在萧武脸上转了一圈,忽的问道:「萧大人是奉皇命前来搜山?」
萧武的笑脸在接触到皎皎时,变得有几分诡异,「陛下命臣,一定要将公主的尸体带回去。」话音未落,他便朝着皎皎出手而来。
但徐空月的动作比他更快,几乎在他出手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刀便抵在了萧武的脖颈上。
萧武的脸色难看起来,「王爷要做什么?」
徐空月反问,「你要做什么?」
萧武咬着牙笑了起来,「自然是将公主的尸身带回宫中。」徐空月抵在他脖颈上的刀微微用力,很快便有血珠渗了出来。萧武的脸色几变,几乎咬着牙怒问道:「王爷是要阻拦我吗?」
第78章 不要死……
「是陛下有令, 还是你假传圣命?」徐空月几乎半身染血,然而话语依旧沉稳镇定,不见丝毫慌乱与疲态。倘若不是皎皎曾亲眼看着数把尖刀直刺进他体内, 还真的信了他此刻伪装出来的从容淡定。
然而萧武却是信了。他不曾亲眼见到徐空月连杀数人,虽然闻到他身上血腥气,却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徐空月以刀抵着脖子。
他自认为不是个怕死的, 此时却唯恐无缘无故死在如今追随的「主子」手里。
然而徐空月见他不答,刀又往前移了半寸。本就渗出血珠的口子里顿时涌出丝丝鲜血。萧武的脸色顿时惨白, 他毫不怀疑, 倘若自己再不出声,徐空月手中的长刀会毫不犹豫割断他的脖子。
「王爷糊涂了么?留着她,只会成为您的绊脚石!」他虽然不清楚徐空月与皎皎之间的关係,但是却知道徐空月为了这个监国公主,处处退让。
陆知章的事还好说,虽然他们这边损失了清源那边的大把银子, 但却趁机除掉了周敬奉, 将原本三分的辅政大权化为两份,还让徐空月得了摄政王的权势。但在田旷之事与其他很多事上,徐空月却处处帮敌不帮已。
萧武自认为, 即便他不是诚心以徐空月为首,但所做之事却从未损害徐氏一党的利益, 怎么偏偏徐空月这样拎不清、识不明?
「究竟是我的绊脚石, 还是你们的绊脚石?」徐空月的神情依旧冷淡, 仿佛手执长刀、满身杀气的人,不是他一般。「你们不过是拿着我做藉口,好为一己之私寻便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