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玉瑶从回来起便很少跟她们提起自己在漠南经历了什么,一方面是觉得都过去了没必要,另一方面是觉得有些东西太过危言耸听,她的姐姐妹妹一个比一个弱不禁风,最是不能受那种刺激的。
施玉瑶嘴角扯起抹淡淡的笑,神情慢慢正色起来,问她:「想听真话想听假话?」
施乔儿眼一睁:「这不废话,当然是真话了!」
话说完又小声嘟囔:「不过我也有些好奇,我如果管你要假话,你会对我说些什么。」
施玉瑶嗅了口空气中的花草香,瞟了眼三妹,狐狸眸子弯着,盈盈笑道:「我会对你说我突然爱上了他,觉得离了他不能活,决定抛下过去种种,和他好好过日子。」
施乔儿傻了:「这是……假话?」
好傢伙这要被她二姐夫听到问题还不大了。
见施乔儿转身张望的样子,施玉瑶轻嗤一声道:「胆子别这么小,小雁行心里有数,即便听到了他也不会心酸难过,他心里明白,所以我们俩才能有这个孩子。」
施乔儿越发不懂了,不光不懂她二姐,也不懂秦盛,逐渐皱了眉头道:「那你们俩这是……」
施玉瑶目光忽然放得很远,明明就盯着近处的话,神却不知仿佛游离到了哪里,冷不丁道:「你见过人吃人吗?」
施乔儿傻了,眼波颤着,结结巴巴道:「什么?人……吃人?哪种吃?」
施玉瑶舒口气:「当饭吃的那种吃啊,没见过对吧?」
施乔儿懵懵摇头。
何止是没见过,她连听都没听过,人吃人?想想就觉得要吐了,身上还跟着发冷,根本想像不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情。
施玉瑶慢悠悠挪着步伐,欣赏着深秋时节园中奼紫嫣红的各式名菊,语气寻常,只是略为发沉:「漠南就有,有很多。」
「幼童最好,老人次之,以少女的肉为上佳,十五六岁的最好,一斤可卖三钱。」
施乔儿震惊:「三钱?」
三钱银子在京城能干嘛?走街上买两块好些的点心就没了,更别说其他东西。换作到了漠南,居然还能那样?
施玉瑶看着三妹,眼神淡淡的:「不可置信是吗?无法相信是吗?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情是吗?」
施乔儿点头再点头,捣蒜似的。
施玉瑶:「可这样的事情在漠南随处可见,他们那里离中原太远了,孔孟之道传不到那里,人肉,和牛羊肉就是一样的,甚至远不及牛羊肉价高。而那里又很不安全,知礼数有能耐的人,根本不敢到那里生存,更别说去影响那里的百姓,到了能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这也是秦盛为什么下定决心儘早剷除蛮人的原因,因为蛮人一日不除,边境便一日无人敢去,那里的百姓也一日无人教化。」
看着施乔儿一眨不眨的眼睛,玉瑶接着说:「我到了那里,吹着那里的风沙,感觉连我是谁都不重要了,过往的那些是非恩怨,也都不重要了,我回想到自己在富贵乡中醉生梦死的样子,感到很……难过。」
施乔儿握住二姐的手,无比后怕道:「好在你没出什么事,好在回来了,我听你说这一番,实在是怕极了。」
施玉瑶不自觉反握住妹妹的手,嘆口气道:「可那些在外界不过是寻常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你我这样,生在高门显户,一出生便被绮罗绸缎包裹,一顿饭不好好吃,便有一屋子人要急哭。苦命的人太多了,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数也数不完,比起他们的苦,我们简直称不上是苦,我刚到那的时候,秦盛都不想找了,满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回家,吃饭,好好睡一觉。」
施乔儿心中有诸多感慨,鼻头也酸着,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强撑着笑了笑,紧握着二姐的手道:「我懂啦,人生苦短,不该抱怨,不该浑噩度日,应该珍惜当下,及时行乐。」
施玉瑶翘起嘴角,指着肚子道:「所以你明白了吗?这就是及时行乐的结果。」
施乔儿噗嗤一笑,左右望了望道:「你也不避着点人。」
施玉瑶一扬眉梢:「这有什么好避的,那个什么孔孟的,不还说食色性也么?我一个弱女子,当时人生地不熟,又慌又害怕,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好不容易把想找的人找到了,那不抓住他发生点什么,对得起我这一路劳苦?」
施乔儿现在已经没办法直视「安慰」两个字了,捂住耳朵笑道:「好了好了!回屋子说不行么!赶紧把嘴闭上!」
玉瑶翘着眉梢奚落她:「啧啧,读书人的老婆就是不行,聊起天来一点不带劲儿,不说了,说这半天都把我说饿了,带我去吃饭。」
施乔儿搀起二姐胳膊,笑盈盈学着客栈小二一抬手:「您老儿这边请。」
把施玉瑶笑够呛。
……
次日又有拜匣找上门,施乔儿收到时本以为又是哪个不识抬举的,结果一看,落款朱昭。
头回没有一言不合莽上门,这么规矩,都不像他了。
到学屋将消息带给沈清河的时候,秦盛恰好也在,一併听了去。于是乎沈清河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先来句:「不可接见。」
施乔儿眨着两隻懵懵的大眼睛:「为何?五皇子虽憨了些,为人却并不算讨厌啊。」
有背后朗朗读书声掩护,秦盛干脆没压低声音,面对沈清河道:「陛下近来龙体欠安,性情越发多疑,老五呢,虽说与我关係也还算不错,但他风头毕竟太大,在此关头,少往来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