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会儿愈见淡漠的长子只用漂亮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隻兔子,良久才轻声反问他,「父亲眼里,我是不是就同这隻兔子一样,是喜欢时便逗弄一番,逃难时便能丢弃的宠物?」
这话冷漠又锋利,仿佛一把刀子,将原本忐忑的皇帝戳了个对穿,他生平第一回 在一个孩子面前那样狼狈溃逃。
若是能选,他宁可当日受苦受难的是自己,又怎么忍心叫长子经历那样的风霜?可他不能选,他身在储君之位,只要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届时他的一切,他所珍爱的妻儿,无一得以倖免。
那是他在庭前无数次地望着,见他从尚在襁褓之中,长成后来的蹒跚学步,被无数人夸讚聪明灵秀的娇儿。他怎么会愿意将他抛弃?
皇帝又问:「……他、他是否还喜欢养兔子?」
这话问得奇怪,江苒想了想,才微笑道:「太子殿下内敛孤僻,可我瞧着他呀,内心却柔软得很,我猜,他只是觉得自己如今的身份,还喜欢这样软绵绵的东西有失身份罢,所以才送给我养。」
也许是皇帝生得同裴云起太像,她竟一眼看出这个长辈面上的动容与哀痛。
想来,他也是很爱很爱自己的儿子的。
她不太知道皇帝为什么这么在意这隻兔子,便又多说了几句,「我先前略听过一些,殿下年幼时的经历,他并不是生来就这个冷若冰霜的样子的,在我跟前,偶尔也活泼开朗,陛下您望子成龙不错,可对他若能和缓一些,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境地。先头,嗯,先头之事,算是我同人吵嘴,若您觉得不对,便责怪我好了,殿下他是倔性子,您若责骂他,只怕更要伤了情谊。」
皇帝内心大恸,良久,才怔怔然地道:「是我错了。」
这么多年以来,他都以自己不善言辞作为藉口,迴避两人之间的关係,只因他内敛惯了,不习惯同儿子去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可或许,裴云起他偏偏就是在等这些呢?
他的阿缪,一直都是那个柔软天真的少年,他内心或许有恨,可但凡当日他能够再坚决一些,看破他冰冷的外壳下头的那些脆弱与无助,告诉他他从未被父母放弃,告诉他日日夜夜自己对他的思念与挂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江苒见着皇帝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便开始兀自出神,便又轻声叫道:「陛下?陛下?」
皇帝倏然回神,看着眼前懵懂的江苒,声音中竟有些哽咽,「他什么都愿意同你说,那……」
后头的话,皇帝没好意思说出口。
江苒却顿时会意,「陛下……是不是有话想同太子说?」
皇帝的眼睛倏然亮了,看着江苒,「可以吗?」
江苒:「……」这不是你儿子吗,你干什么这么问我?
她看了看端坐在一边的皇后,发觉皇后至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似乎打定主意不插手这父子俩之间的事。
见江苒看过来,皇后甚至还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江苒一头雾水,然而看着虎目含泪的皇帝,她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硬着头皮道:「那……那我陪您去东宫一趟?」
皇帝顿时十分感动道:「好,苒苒,你太好了!」
江苒:「……」就真的不是很明白你们父子俩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关係。
第78章
因着今儿是休沐, 秦王殿下百无聊赖地寻了江熠一道来,两个人借了东宫的演武场,要一道比划比划。
江熠大大咧咧地扛着剑往演武场走, 吐槽说:「真不是我说你,你这也太无聊了, 大放假的,居然找我比武,你就没点别的事情能干?」
秦王蔫巴巴地道:「我最近可不敢出去惹麻烦, 我阿爹同我阿兄吵架了, 整个宫里头都提心弔胆的,阿娘也心情不好, 我上赶着往上撞这不是送死吗?」
江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你家怎么人口这么简单, 关係还这么复杂?」
秦王:「倒也不是复杂, 反正不管怎么样倒霉的都是我就是了。」
两人正说着话, 边上忽然匆匆走过一队人, 江熠看着前头的身影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嗯?圣人和苒苒?」
他第一反应是一个哆嗦,「圣人来东宫做什么?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至于吵了个嘴, 就要……废太子把?」
秦王猛然翻了个白眼,「阿爹废了我都不会废太子, 你想啥呢。」
「那你说圣人这是来做什么, 」江熠没好气地说, 「圣人偏心你, 好多人都这么说,反而是太子殿下, 瞧着冷心冷情的,同圣人不大对付,倒是真的。毕竟储君年富力强的,还是有些叫人忌惮。」
秦王冷笑道:「这话你听谁说的?我阿爹可疼我大哥,这种谣言你也信。」
江熠狐疑:「真的?那这次是为什么吵架?」
「大人的事情,我哪里晓得,」秦王大大咧咧地道,「你别看我哥一副光风霁月的样子,其实他谁都不放在眼里,不过顶撞一下亲爹,在他那里也不算什么大事儿。」
两人对视了一眼,到底抵不过满心好奇,偷鸡摸狗般往那边即将消失在视线中的队伍跟了上去。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书房。
他奉命如六部历练,那些尚书不敢不拿他当回事儿,每逢遇见大事需要决策,都会毕恭毕敬地呈上公文来问裴云起的意思,得到太子殿下的意见后,才敢往皇帝案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