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少女咯咯一笑,从马上一个闪身飞跃而下,在马头上轻轻拍了几下,那刚才有如发疯般的马,此时温顺地用头挨挨少女的手,说不出的亲昵。
这并不是疯马!
少女扬起脸,一双如星辰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她展颜一笑,神色轻鬆自在:「舅舅,身手不错呀!」
舅舅两个字,让裴世渂呆怔原地。
他想过见到亲人会是什么样样子,甚至还设想过,那个小娃娃,不知道认不认识他这个舅舅,他该怎么自我介绍?
可没想到,竟有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笑盈盈地叫他舅舅。
他狐疑的目光落在沐清瑜的脸上,这才看出,她脸上那和自家妹子六分相似的脸容。
他离家时,这个孩子才两三岁吧?还不记事,甚至,他都没能看上一眼,因为沐明远那个混蛋不让。
他嘴唇颤抖,几不成句:「你你你是,你是阿瑜?」
沐清瑜笑着点头。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这么多年毫无音讯,父亲应该以为他死了吧?
沐清瑜笑道:「能在外公门前跪着的,除了舅舅,还能是别人吗?」
裴世渂嘿嘿傻笑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搜,然后,把腰带上悬的一块玉佩给扯了下来,就往沐清瑜面前送:「阿瑜,舅舅没准备,没准备见面礼,这个,这个你拿着!」
太过激动,他都把自己给整成了个结巴。
真好,阿瑜长大了,没有被沐明远搓磨得畏畏缩缩,胆小怯懦,她明媚清爽,清新自在,清华脱俗,像妹妹小时候。
如果妹妹不是被祖母逼着去学那些礼仪教化,妹妹稍有不听,她就发脾气,孝的大帽子当头上,让妹妹喘不过气来。
妹妹被孝字所累,去学了那些,最后,又因孝字所累,嫁给那个混蛋!可恨那时,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一个孝字,他也被压得抬不起头。
沐清瑜接过,笑着道:「舅舅先进屋,我也有礼物送给舅舅!」
这时,紧闭的大门再次开了。
周沉走了出来。
他一眼先看到沐清瑜,忙道:「小小姐!」再一转头,看到沐清瑜旁边的裴世渂,不由瞪大了眼睛。
可瞪大的眼睛前却有些模糊,还是看不清。
他擦了擦眼,不确定地,难以置信地道:「少爷?」
裴世渂温厚地道:「周叔!」
周沉的眼睛顿时就红了,他忙道:「少爷,小小姐,快,快进来,老爷在家呢,老爷不知道会多高兴!太好了,太好了!我,我去告诉老爷!」说着,他也顾不得沐清瑜和裴世渂,快步跑去向裴霁汇报。
沐清瑜还提醒:「周爷爷,您慢点!」
周沉却笑呵呵的,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健步如飞地道:「小小姐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结实着呢。」
那去寻人,正好遇见周沉的门房,脸色都白了,真是少爷的人?真是少爷?
他该怎么办啊?
他哭丧着脸道:「小小姐,少爷,小人错了,小人不知道真是少爷呀……」
沐清瑜道:「舅舅,早前有肖小之辈乱闯,外公因此还受过伤,所以我严令,门房放人,须得按规矩,不经外公允许,任何人不得轻易放入。他不认识你,一时冒犯,你别见怪!」
裴世渂听到乱闯,受伤两个词,心情又復沉重,他不在京中,父亲定然吃了很多苦,好在阿瑜在他身边。可阿瑜……被算计迫嫁,被休弃……她的日子似乎也不太好。
以前,他没尽到一个做儿子和做舅舅的责任,好生保护他们,但以后,他定会好好护住家人的!
他道:「无妨!」又道:「按规矩办事,何错之有?」
门房大喜,忙道:「谢谢少爷,谢谢小小姐!」
那边,亲兵们并没有全都相随进府,只有五个人跟着裴世渂,另四人让门房告知可以赶马的侧门在哪儿,牵马从侧门入府并安置好马匹。
沐清瑜陪着裴世渂进府。
裴世渂眼神欣慰地看着她,妹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真好!
他顿了顿,底气不足地问道:「父亲他……还好吧?」
「挺好的!」沐清瑜笑笑,道:「这几年发生事情有些多,好在都过去了。舅舅回来,咱们家也就可以办喜事了!」
咱们家三个字让裴世渂表情又柔和了些许,他看沐清瑜:「你……要成亲了?」
沐清瑜:「……」
她无语道:「舅舅立功回来,朝中定是有所封赏,如今舅舅既然回了京城,不管以后准备怎么发展,京城这边,大概也需要把以前的关係理一理,总得请请客什么的!」
裴世渂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有些高兴,他回来了,以后要给阿瑜准备更多的嫁妆,亲自送她出嫁!
两人直往裴霁所在的正院去,远远看见正院的时候,院门开了,周沉扶着裴霁走出来。
裴世渂感觉到什么样,脚步突然顿住,他慢慢抬起头,就看见远处,脸容清癯,头髮花白,神色苍老的父亲。
他嘴唇哆嗦,颤抖,几度张合,却发不出一个字。
裴霁也是呆怔怔地看着,神色惶然又不安,还有些不舍和无助。仿若一个知道自己在做着美梦,不愿意从梦中醒来,却又知道总会从梦中醒来的人。
时间仿若为这父子二人停顿,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可他们的脚步,都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