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字的是咱们长安城里头如今那位大理寺的少卿林少卿。」酒客说道,指向幡旗角落里那枚四方的红印,道,「喏,上头刻了印的。」
路人恍然的「哦」了一声,却更是不解:「我也见过有名士心血来潮给常去的饭馆、食铺题字的,可这刻了印的还是少见……」
倒也不是说不能刻印,而是这刻了印总觉得连带这幡旗都变得不同了起来,同大理寺搭上了关係一般。
「有传言这酒馆老闆娘是林少卿的红颜知己。」酒客看着原本盯着那酒馆老闆娘眼色迷离的路人瞬间变了变脸色,笑了笑,知晓自己提点的目的达到了,遂见好就收道,「老闆娘开的是酒馆,卖酒、卖辣酱、卖元宵的,又是大家闺秀出身,我等熟客都尊重她的很。」
话已至此,路人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向酒客道了声谢。这长安城里头果真处处藏龙卧虎,便是个寻常酒馆老闆娘都得罪不得。
酒客「嗯」了一声,看他明白了便也未再多话,转身拂袖而去。
那路人一身锦衣华袍的穿着打扮,口音却不似当地人,官话也说的不大好,再加上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似是从外地来京的商客。腰间还繫着女子赠送的香囊,可见是个手头有些钱财又风流的。
是以自是要提点他的,莫要胡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不过虽是歇了把老闆娘也变成红颜知己的想法,路人还是进了酒馆点了几个小菜并酒来尝了尝。
那美丽端庄举止得体的老闆娘待人接物果真不错,叫人如沐春风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冷落于他。
路人几杯薄酒入腹,觉得果真是酒虽香,却无几分醉意。想了想,也起了兴致,临离开前,路人便特意要了几坛子酒准备带回商队给同商队的朋友一同尝尝。
「一坛西域的绿玉葡萄酒、一坛三月花开的荆桃花酒、一坛八月中秋的金桂酒。」正拨着算珠让伙计拿酒的老闆娘却在此时突地停了下来,抬眼看向路人,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药商?」
公……公子?路人脸蓦地一红,只是口中却是「嗯」了一声,应了「公子」这个说法。
他如今三十有五,虽有家有室有子,可长的也不算老,被唤一声「公子」怎么了?
看一声「公子」哄的那人心情不错,老闆娘顿了顿,转身从身后的酒架上特意拿了一隻小酒坛放到了桌上,笑着说道:「这是新酿的紫苏酒,公子买了这么多酒,这一坛便送与公子尝尝。」
还特意送了一小坛?路人受宠若惊,连忙道谢,只是心里却忍不住欢喜:看来他的相貌于男子中还是不错的,居然还能因为相貌多拿到一坛酒。待得往后多加打扮,岂不也能称上「半个潘安」了?
不过老闆娘送完酒后却没有再同他这「半个潘安」多说什么了,只是让人帮他扎好了酒坛,将他送出了门。
待到路人离开之后,后头正在酿酒做小菜的一个身形健硕的丫鬟探出头来,不解的问老闆娘:「小姐,何必要多给那人一坛子酒?」
那人也瞧不出哪里有什么特别的。方才在外头时更是盯着她家小姐,莫以为她们瞧不出这人的心思,多半是动了收小姐做小的想法。呸!哪来那么大的脸呢!
不过那人也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被常来酒馆的郑大人「提点」了一番,便收了心思。
毕竟得罪林少卿这种事,寻常人不会去做。有权势有能耐得罪林少卿的,也不会为了一个酒馆老闆娘去得罪林少卿。
毕竟这长安城可不缺美人。
酒馆老闆娘紫苏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顿了半晌之后,才对小丫鬟道:「阿润,他身上那股子调和过的药味我有些熟悉。」
那是年幼时还未入掖庭,还不曾在大冷的天在冰冷的河水里帮贵人浆洗衣物时的记忆了。
紫苏闭上了眼:那么多年过去,年幼的记忆她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彼时她父母尚在,族人尚在,世代行医的大族里,寻常宅邸中种植的用以点缀宅邸泥瓦的花草在家宅里都被换成了药草,可以随取随用。
族中四房有个八叔叔天赋最好,不止一次被那位慈眉善目,鬚髮皆白的老祖宗夸讚。不过天赋虽好,閒暇时的八叔叔却最喜欢和他们这些小童玩耍。有一年族里有个堂妹被虫蚁叮咬的狠了,浑身上下全是大包,惨不忍睹。八叔叔知晓了,便配了个香囊与他们挂着玩。
她也分得了一个,紫苏嗅了嗅鼻子:她鼻子很好,不管是学医还是酿酒都要求有出众的五感。
八叔叔自配的那个香囊的味道她此后再也不曾闻到过,同外头坊间卖的驱虫蚁的香囊截然不同,是他自配的。
如今过去十多年了,可方才在那客人身上她居然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紫苏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若是林彦在京城,她或许可以央求他帮一帮忙,查查这个人。可眼下林彦不在,即便是林彦的朋友,林彦的上峰,她都不敢央求,只能用一坛紫苏酒试探一番了。
不敢寻旁人帮忙也有她的顾忌。族里当年被抄家,家族中的男子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她自掖庭被放出宫后,特意去查过一番,听闻家中男子已然没有人在世上了。而一同被充入掖庭的女子,母亲她们这些人也在磋磨了几年之后没了。到如今,除了她这个巧巧放出宫的之外,她只有一个堂妹仍然在世了,不过堂妹在宫中,谋上了一个女官的位置,没有同她一道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