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息,那你可要好好活着。」枝枝抱着膝盖,难得有点怅然,「若是你哪天死掉了,我会很难过的。而且,我难过不算什么 ……」
少年抬眼,漆黑的瞳孔里盛了一寸月光。
「殿下不该为我难过。」他垂下眼去,「我这样的人,卑贱如泥,死了还有许多个来公主身边保护公主。」
枝枝固执说完自己的话,「我难过不算什么,你自己就这么没有了,才是最可惜的。」少女烂漫又矫情,「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有你自己那样,知道自己的一切可贵与可悲。」
那时候白息没听懂这句话。
他只觉得,这个小公主真叫人喜欢。
她身上有太过柔软温暖的光芒,叫人忍不住地想要呵护她,保护她。
肝脑涂地,再死不惜。
「你有父母吗?」枝枝问他。
少年沉默好久,「死了。」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只有抄家的大罪,子女才会併入奴籍,一辈子不得翻身。」
枝枝干巴巴安慰他,「等我以后长大了,有封号了,我就叫父皇帮你洗去奴籍。你武功这么好,我以后让你去当大将军,保护天下百姓好不好?」
实在是太过久远,远到枝枝都忘记白息是怎么回答她的。
她看着白息,有些不敢相信,这个镇守北地数年、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竟然会有一天,操戈向皇室。
「陛下怕是已经忘了,当年的白易案。」白息冷眼看着沈寒亭等人带来的侍卫负隅顽抗,他目光冷冽,「那件案子,是陛下处理的第一件政事。」
枝枝没听说过,侧目看向沈寒亭。
沈寒亭眸子幽深,面色却隐隐发白。
「陛下独断专行,误判了白息抄家,全家上下,除了幼女没入奴籍,无一不斩首示众。」白息轻嗤一声,眸色幽深,「后来虽然发现是误判,却因影响深重,朝廷不敢公之于众。」
「归根到底,是怕动摇陛下的储君之位,对么?」
沈寒亭微微皱眉,看向白息,「并非只是如此,当年朝野之上党政甚众,朕哪怕是知道误判也……」
白息讽刺一笑,「归根到底,是为了你沈家的天下安稳,所以旁人枉死的性命便不值钱。」他盯着沈寒亭,扫了一眼枝枝,「殿下,我也想过作罢。」
枝枝被黄鹂牵在手里,指缝里都是黏腻的冷汗。
她看向白息,然后垂下眼来。
人非圣贤。
「可沈寒亭无能。」他冷下脸。
沈寒亭无能,他镇守北地多年,挡住了最凶恶的北狄人。明明是守成之主,却被摄政王赶下台,连西夷那些乌合之众,都需要宋诣插手才能赶走。
黎国动盪不安,边城本就生存艰难,动盪之下货币不值钱,贫瘠的北地边城苦不堪言。
沈蝉音次次被朝臣逼着和亲,西夷事件之后,沈寒亭再也没有反驳这些声音的余地,竟然当真默认失忆的枝枝和宋诣待在一起。
沈寒亭面色如常,低声吩咐心腹,「送公主走。」
白息喜欢吱吱,如果已经打算彻底和他沈家闹翻,自然也不怕囚禁强娶吱吱。
何况,白息对他的怨气里,肯定也有他护不住吱吱的缘故。可这么多次,也让沈寒亭看开了,若非真心悔过,绝不至于恨不得把一切拿来弥补。
他睁隻眼闭隻眼,算是也给吱吱一个选择的余地。
黄鹂低低提醒一声,牵住吱吱的手,在混乱中带着枝枝朝着重围外去。沈寒亭的护卫护住枝枝,黄鹂牵来一匹马,抱着枝枝翻上去。
「殿下,抓稳。」
枝枝不想给别人添乱,只看了一眼沈寒亭。
兄妹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下头。
白息的人追上来,被沈寒亭的护卫截住,枝枝提醒黄鹂,「去找宋诣。」
话音刚落,远处信号弹破空而去,宋诣穿着常服策马而来。看见马背上的枝枝,擦身而过时,朝她伸出了手。
黄鹂有些警惕。
羽箭破空而来,枝枝侧过脸去,宋诣伸手一把捞过枝枝的腰,将她从身侧的马背上抱进怀里,一勒缰绳,在马匹腾跃间将她护入怀中,避开一道从背后而来的冷箭。
驻军精锐,几乎没一会儿,京都勋贵带来的护卫便败下去,
枝枝看了一眼身侧,交代道:「去保护兄长。」
护卫们顾不得回答,一转马头,转而回去保护沈寒亭,只是沈寒亭却已经被白息围困在中间,败局将定。唯有不要命的老臣带着唯一能调拨来的皇城卫军,在和白息的驻军对峙。
宋诣低声问她,「要救你兄长吗?」
枝枝很快就明白过来宋诣的意思,她眼睫一颤,「不需要你拿命去救他。」
不知道为何,宋诣低笑了声。
他握着缰绳的手修长有力,绷得森白的指骨上鲜血点点,忽然一挽缰绳,将枝枝按入胸口去。枝枝被他带着猛地一晃,脸撞入他怀里,才后知后觉到朝她而来的羽箭刺入宋诣胸口。
鲜血迸溅而出,溅到她脸上。
宋诣嗓音有点低,「枝枝,白息看见你信赖朕,竟然想杀了你呢。」
「你不要说话。」枝枝能感觉到汩汩的滚烫血液顺着他胸口溢出来,落在她埋在他腰腹间脸颊上,「宋诣,你没带卫军,对不对?」
之前是沈寒亭和宋诣达成合作,宋诣才能带人来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