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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西雾找到钟意,是在学校一个荒废的花坛旁边。
这个地方离教学楼和宿舍楼都很远,平时不特意绕过来是没有人经过的。花坛里种了一些迎春花,没有照顾也没人打理,杂草堆在一块,小小的花蕊几乎看不见。
钟意抱膝蹲坐在花坛前,赵西雾以为她在哭,走近了发现她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摁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喝点,也算酒精消毒。」赵西雾拎了两罐啤酒跑过来,开了一罐递给她。
钟意笑了下:「我受伤你就这么慰问我?」
赵西雾看了一眼钟意的伤口,贴了创口贴看样子是包扎过。她把心放下来,故作轻鬆道,「我这酒精下肚,是给你的内伤消毒懂不懂?」
「心病也是一块毒,该剜掉就剜掉。」赵西雾把双手踱在背后,装出一副深思的模样,「你上回开解我说的是什么话来着,别回头……」
「别回头,大步往前走。」
钟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吧。」
「去哪儿?」
「回我家。」钟意垂下眼睫,「拿走行李,就不是我家了。」
她说话语气轻飘飘的,就跟落了根羽毛似的。赵西雾楞了一秒,立马上前揽住她肩膀,摆出一副轻鬆语气。
「行啊,我一个人能扛两箱子。」
赵西雾问:「你今晚还去找靳宴舟吗?」
钟意摇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肿的半边高的脸有些无奈的问,「西雾,你觉得我这脸几天能消肿。」
「不是,你还想瞒着他啊?这事你也不让你们家靳老板给你出出气。他要放一句话出来,你那便宜爸妈一定不敢来骚扰你。」
钟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她不愿意,不愿意借他的权撑他的势,至少现在,还想守着一颗真心。
钟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医用口罩打算最近两天戴着上课,靳宴舟那边她找了理由搪塞过去,他忙,最近也顾不上她,只说东郊的灯常亮,一切随她心意。
路上赵西雾忽然问:「你这两天住哪?」
「你要不嫌我那地方小,住我家?」
钟意于是就这么跟着赵西雾住进家里,原来他们一起租的那套胡同院子早就退租,钟意没想到赵西雾新租的一居室要比原先的还要逼仄狭小。
顶层废弃的空旷小房间,生锈的楼梯踩住就是吱吱呀呀一片声响,潮湿不流通的空气,秋天还没有到,房间里就已经有了阴冷的气味。
钟意打了个喷嚏。
随机听见房间里传来剧烈而沙哑的咳嗽声。
赵西雾拎着她的箱子开门:「我姑姑也在,北京大医院多,我带她来看看。」
赵西雾的姑姑叫赵美娴,四十几岁的年纪,比赵西雾的母亲小两岁,但是因为常年操劳又久居病榻的缘故,鬓角的发已经全然白了。
听见开门的动静,赵美娴喊了一声:「是西雾回来了吗?」
赵西雾眼眶红了一圈,她站在门口擦了一下眼睛,哎了一声。
「吃过饭了吗,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赵美娴掀开被子要下床,赵西雾一把摁住,她翻出一旁抽屉里的药盒,大致数了数剩下的药,无奈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姑姑,你是不是又漏了几天的药没吃?」
「是吗,可能我吃忘记了吧,这药也没多大作用还贵,你下次别买了。」
「姑姑,你不用替我省钱。我有钱,不信你问我同学,前两天我还拿了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加起来也有一万块呢。」
赵西雾冲钟意使了个眼色,钟意咬了下唇,点点头。
「是的阿姨,学校里有很多奖学金,也有勤工俭学的地方。」
赵西雾领着钟意上了顶楼的天台,那儿有一间废弃的储物室。赵西雾把里面杂物清理出来放了一张两张摺迭床。
「你说巧不巧,刚好我这两张床,咱两一人一张。」
天台的房间漏风,只有吊顶上一扇关不紧的玻璃窗。
钟意也算苦中作乐:「你这地方不错,晚上抬头还能看见星星。」
「是吧,我也喜欢这个窗户。这一年就跟做梦一样,高楼别墅都住过,高定名牌也穿过,回过头来发现还是自己出租屋住的最舒坦。」
「人都是兜兜转转走回来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钟意颤了一下睫毛,刚下过雨的天台有一种潮湿清咸的味道,她低头嗅了嗅,记忆被勾到雨后夕阳下的山塘小镇。
太冷了。
她忍不住抱紧双臂,长发垂下紧紧埋首,闷出一道细碎的呜咽。
「可是不管我前进还是后退,就算走了一百步,走过去的每一时刻也都只抱有一个念头——想见到他。」
「我想见到靳宴舟,可是我没有办法去见他。」
钟意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滚滚而落,浸入破皮的伤口,这疼痛让她愈发清醒,随着一道的是她不停被揪住的心。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响个不停,世界喧闹永远没有停止。钟意摁了静音铃随手扔在桌面上,她开始失神地盯着那扇开不了的窗户,一面又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和靳宴舟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