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被这样一问,梁和滟猛地想起裴行阙来。
「这倒不好说,若嫁过去,一辈子屈居人下,忍气吞声,伏小做低的,大约没什么快活的。若是嫁的人是自己喜欢的,大约也有几天可以开心吧。」
她活灵活现跟她举例:「你读过贬谪诗没有?和喜欢的人成亲,约莫就跟中举一样,千辛万苦得了功名,但其实只有金榜题名的那一会儿是快活的,之后仕途进取,案牍劳形,诸多烦忧,一个不小心,还要被贬千万里,长作岭南人,也快活不到哪里去。」
窈窈被她这比喻惊着了,半天讲不出话,最后问:「呃…那姐姐与定北侯成亲,快活吗?」
「我这不是辞官致仕了吗?」
梁和滟摊了摊手,没直接答话。
窈窈托着腮,想了想:「但我觉得裴侯爷挺快活的,我总觉得,他很喜欢姐姐,比我兄长还喜欢。」
「喜欢我?」
梁和滟托着腮,想了想自己对裴行阙的种种行事迹,啊一声:「他不恨死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恨不恨、喜不喜欢的,也没什么要紧了,梁和滟自动忽略了窈窈后半句话,胡乱跟她谈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窈窈捧着脸,很忧愁,很没有什么兴致地悠悠哉嘆着气:「姐姐,我跟你讲个事,你不要跟人家讲——你觉得太子怎么样?我私心里觉得,他人好像不怎么样。但我阿娘说,宫里的几个娘娘们,准备让我嫁到东宫,去做太子妃。我本来想着招赘个人来我家里的,可是太子是不是不能被招赘来?」
梁和滟嘴里是说不出什么关于梁行谨的好话的,卫窈窈的话,她也不好很直接地接,于是只有无声点头附和,瞥一眼她干干净净的髮髻,伸手摸了摸:「你不想嫁,你阿娘和爹爹也是知道的,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的,你不要想太多。」
她这么安慰着卫窈窈,又忍不住想她适才讲裴行阙说的话。
喜欢她吗?
裴行阙的确对她很好,他脾气温和,除了她太过火的几次,其余任何时刻都是忍让随和的状态,除此外,他对她似乎也蛮照顾,但这就能叫喜欢?
这大约只能佐证他算是个情绪平和稳定的正常人。
而她做的那几件事儿,无一不是得罪他得罪的死死的,叫他颜面丢尽,受人耻笑,来日若再相见,只怕连彼此间顾念旧情也做不到。梁和滟心里有点歉疚,不过想起李臻绯说的,他在他母国的骑射竞技里出了很大的风头,大约过得也还好?
梁和滟如此猜着,稍觉安慰,但裴行阙此时此刻,一点都不好。
剪刀剪碎因染血而黏着的衣裳,他的肩膀暴露出来,露出几道狰狞的几乎见骨的伤口。御医来的路上已经见过那旷地上扔着的猛虎,眼眶里极深地射入一支羽箭,几乎贯入脑髓,而它仰倒在地上,自胸口到肚皮,被豁开极大的口子,五臟横流。
至于这伤口,大约就是被虎爪所伤。
「好在殿下卸去了那猛虎爪上的几分力气,不然真被一爪拍下来,只怕这半边臂膀就……」
御医深吸一口气,只单看那伤口就觉得不寒而栗,而裴行阙正拿没受伤的那隻手擦脸,血污被擦去大半,露出冷冷清清的眉眼,他仿佛没觉得疼,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神色,只是淡淡地应一声:「有劳您替我清理伤口。」
御医自然喏喏应是,他一边准备着纱布,一边叫人去拿热水烫了毛巾,绞干了先擦在那伤处四周,要把那大片的血污擦去。
白净结实的脊背上的血痕除去,大片的疤痕就显露出来,多的是陈年旧疤,这几痕爪印横亘其间,是最新鲜的一道。
「这…这是……」
「哦,周地的那位太子,脾气不太好。」
裴行阙平静地开口,话里是无数个漏着凄切寒风的日夜,他讲来,却只是平铺直叙的寡淡。
仿佛那些伤痕没在他身上。
他讲完这个,就不再说话,因为失血过多,又耗费心力,他此刻极度虚弱,裴行阙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自赶路来的这一段时间,他又一直都没有好好歇息过,那些亏空没来得及补足,就随着夙兴夜寐地修习而更多地流失了。
更别说又遭今日这一场折磨。
裴行阙垂着眼,静静回想帝王和他母后的态度。
若陛下在,似乎不太会同意他的谋算,但杀了他,好像又有点麻烦。裴行阙想了想,觉得也未必要杀了他,叫他不能讲话不能动,却又还死不了就好了。
思及此,他觉得有点讽刺。
他盼望了无数次要回来,在无数个日月里思念他的父母,但在真正回来后,他想的是如何除去他父亲,好让他可以再去到那个地方,去接来他的滟滟。
他沉闷想着,愈发倦怠。
外头人忽然步履匆匆,少顷,他长随进来,低语道:「殿下…听闻诚王殿下被皇后娘娘下旨拿下了。」
裴行阙抬眼,苍白的脸上显出平淡以外的神色,他回头,看向因为听到消息,下意识用力按上他伤口的御医,慢条斯理开口:「下手轻一点——还有,诚王是谁,我二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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