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鱼米水乡的画卷在青泷脑海中徐徐展开。紧接着,谢知棠语气一转,「可若霪雨不断,累月不止,则致为灾。千里之内,俱成陆海。水稻播种难以进行,根系浸泡腐烂,颗粒不收。举目望去,桑株黄萎,桃李凋枯,蔬蒋朽蔓而不发,菱芡断根而无华……」
秀丽温婉的江南景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发怒的雨。雨水如猛兽般席捲而来,汹涌地淹没了一切,也夺走了一切。
青泷的心随之揪得生疼,宽大的衣袍衬得少女愈加单薄。
她与谢知棠是不同的。
谢知棠是农夫,是春种秋收,悉心耕耘的观察者。
而青泷更像是一滴雨,是一颗水稻。谢知棠以为师妹不懂疼痛不明哭笑,会难以对他所说的共情。却没想到她轻声说:
「师兄,一颗种子要长出果实的样子,好不容易。」
谢知棠停下话语,四目相对时他看到了少女那难以被觉察的悲伤。
她就像戴着面具生活,永远有着波澜不惊的情绪,可他知道,她是悲伤的。
谢知棠不语。直到骤然风起,眼前劫后余生的秧芽在微风中颤了颤,孱弱雪白的躯干展示着柔软但坚韧的力量。
「没关係的,师妹。我们的职责是平整土地,浇水施肥,而非焦虑与担忧。」他笑了笑说,然后蹲下身子将田边的石头清理开,「只是,天灾不可忘,而人祸,绝难原谅。」
他的眼底闪过极其罕见的阴霾,与周身的温和散漫气质绝不相符。
两个人又聊了些农业植物。谢知棠还将江南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说起东江鱼、临武鸭。他感嘆道:「我幼时与师父游玩江南时,尚是楚国属地,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谢知棠已经守在农家堂潜心培育水稻很多年。沅圣更是在逝世前,要他答应:除非修行至圣者的先天之境,否则不可离开岱屿岛半步。
他不知这是为何,但他从不怀疑师父的决定。
谢知棠说着「不知如今是何光景」,其实心中清明。书册记载,楚君在名将江承彦壮烈殉职后,不仅没有安抚厚待江家人,反倒灭其满门,此举尽失军心。不久后楚国兵败如山倒,曾经最富饶繁华的鱼米之乡经历了长时间的动乱,逃难的人们坐满了捕鱼的船,可江水悠悠,哪里才是归处。
滚滚长江东逝水。昔日供楚君享乐而建设的巨大龙舟被摧毁,镶嵌在舟上的无数黄金美玉落进江水里,如同当初累死失足的船匠们,只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而晟国灭楚占领属地后,秦恆以江南物阜民丰为由,屡次加重赋税。百姓种植一亩稻谷而交半亩税粮,捕捞一篓鱼而交半篓渔课。
一切都变了,一切好像又都没变。
百姓之苦,无论朝代,无论兴亡。
……
谢知棠继续讲起江南的草木植物,如杨梅、菱角、高山茶。
青泷若有所思地比划着名:「师兄,江南是不是有一种红色的豆子?唔,大概这么大,椭圆形。」
「那是红豆。」谢知棠熟练地回答,「也叫相…」
他正要说「也叫相思豆」,见师妹仰着脸认真倾听,额前的碎发被风轻拂,突然顿了顿,神色不变道:「也叫美人豆。」
「红豆,」青泷轻声重复了几遍,「红豆。」
这时飞玉笺有消息传来,是衡宁。她说:「这乌龟已经几个时辰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青泷笑了笑,给她回覆:「它只是懒。」
衡宁:「反应缓慢,跟你一样。」
谢知棠抓了把泥土在手中轻捻,漫不经心地问道:「师妹怎么问起红豆?」
青泷如实回答:「师兄,是曾有人赠予我的。」
谢知棠向来不会主动去打听别人的过往,不会好奇别人的经历,此刻却有无数个问题在一瞬间闪过脑海。
有人,什么人?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谁将相思赋红豆?
身侧的少女脸侧还留有汗痕,衣衫上也沾有泥土。她朝远处招手:「裴师兄,回去啦。」
谢知棠发现,他突然有一点儿在意。
——
因为人少,晚间的客栈格外地寂静。谢知棠向店家要了几个灯罩,笼住烛火,好不让飞蛾误入。
几人围坐在一起,共享今日获取的情报。
舟车劳顿,燕瑶刚刚沐过澡,此时长长的墨发垂在锁骨处,却无半点轻佻之意,反而端然清雅至极,方才走过木梯,立刻吸引了一位贵公子的目光,他直勾勾地看着,连路也走不动了。
燕瑶并不迴避,反而直视过去。朱唇微启,她问:「好看吗?」
贵公子咧开嘴,「好看好看,极好看。」
难得遇到这样主动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豪掷千金,就听见对面的美人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银色髮簪,轻声一笑:「再看,把你眼睛挖掉哦。」
贵公子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燕瑶笑盈盈地走过木梯,在谢知棠房间的门口,正好遇到裴淮序。
裴淮序漆黑的眸子如有光乍现,他的语气依然清冷:「瑶妹,怎么不吹干长发,会着凉。」
燕瑶不说话,只弯了弯眼角,静静地看着他。裴淮序伸出手,拂过女子的发,耐心地施了「烘干诀」。
桌子旁,燕瑶微微后仰,利落地束起发,表情也略严肃几分。她边说着:「问过附近镇民,天降陨石一事已发生五次,但目前太平城中管事者迟迟未现身。」同时五指轻扬,指尖下浮现出无数五彩花朵,在半空中竞相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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