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四旬的人,说这种话无疑是有点可笑的,但和敬确实如此,某种意义上,她跟额尔克没什么两样。
干隆苦笑一下,「是朕糊涂,当初尽顾着嫡子,却忽视了对她管教。」
又因为和敬是孝贤留下唯一的骨血,干隆难免处处优容,却不料纵得女儿性情越发古怪,如今又闹出这样大的丑闻,孝贤若泉下有知,也会怪他教养不善罢?
郁宛没说话,她心里觉得皇帝也是有责任的,不管当初那些悼亡诗是否有作秀的成分,它都有意无意传达了一个信号:皇帝对孝贤的感情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轻易分清感情和责任,不管皇帝对先皇后如何,都不会影响他再度立后跟充实后宫,可对于刚经历丧母之痛的和敬来说,她只想尽全力守住这份纯粹的父母爱情,为此不惜任何手段。
盗金印则是这种欲望的具象化。
郁宛道:「如今金册已经找回,万岁爷打算如何处置?」
要找背锅的其实也容易,反正外人并不知情,和敬公主仍可以清清白白当她的好女儿。
干隆嘆道:「朕会让内务府收回对公主府的供给,并断绝富察府私下接济,至于额尔克,朕会削去他的爵位,以儆效尤。」
公主府的开销实在不少,和敬自己就是奢侈惯了的,再加上有个好赌成性的儿子,这些年若非皇帝暗中帮忙,再加上三天两头到富察家打秋风,早就入不敷出了。
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几经起落,先前因包庇叛党而遭牵连夺爵,但前年因征金川有功,皇帝已下旨恢復其爵位,只是额驸不久故去,原该由世子承袭,这下却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郁宛本就没打算和敬会遭严惩,皇帝这样冷酷,已经出乎她意料之外,不过爱之深责之切,或许在皇帝心里,从此刻开始管束才是最大的尽责罢。
虽然和敬未必能理解这种处罚就是了。
郁宛看皇帝心情依然沉闷,便笑着打岔道:「万岁爷,您忘了答应臣妾的事么?」
那块印她还没看过呢。
干隆因让李玉取来,只见是端端正正的一方锦匣,看着与平常装字画的没什么不同。
李玉提醒道:「娘娘小心些,这方印重的很呢。」
郁宛原以为言过其实,哪知接过来便压得她沉甸甸险些脱手,好容易才稳住,咋舌道:「怎么跟块砖头似的?」
打开来一瞧,可不就是块四四方方的金砖头么,只不过是纯金打造的。
她若是额尔克,保不齐也得起贪念。
郁宛赶紧放回匣中,揉了揉手腕,对皇帝嘆道:「万岁爷,您瞧见了,这后位的分量臣妾实在消受不起呀。」
干隆当然听得出她弦外之音,轻哂道:「一国之母而已。」
郁宛笑道:「您才养了十来个孩子,便已然精疲力尽应接不暇,臣妾要照拂全天下的孩儿,那可真得活活累死了。」
为了她的健康,她也决定对凤印敬而远之。当个早死的贤后,不如做条长命的锦鲤,遨游天地之间,何其快哉。
第227章 祭文
因听了和敬的口供, 干隆原以为张凤逃往盛京,哪知派过去的人遍寻无果,后来还是两淮盐政高恆将其缉拿归案——原来张凤早已由密云县经天津抵达扬州, 他在宫里当了数十年差事,自然想寻个富庶之地逍遥快活去, 故而没听和敬指挥。而他在扬州居然也有几个知己官吏, 肯来容留,故而抓捕起来颇费了一番周折。
如今东窗事发, 张凤被下令处死, 而窝藏贼犯的许达、李尔、和尚川津等人一併被提解严审, 牵一髮动全身,倒是让皇帝在整顿扬州吏治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宫里也难免议论纷纷, 区区一个交泰殿的首领太监就敢私交外臣, 其他人又当如何?
李玉就婉转来央求皇贵妃,何不帮他在万岁爷跟前美言几句?
郁宛诧道:「公公也干过这种事吗?」
李玉道:「自然是没有的。」
他这不是兔死狐悲嘛。
额角的冷汗却泄露了他心中情绪。
郁宛笑眯眯道:「那您有什么可怕?身正不怕影子斜,老实当差就是了。」
她跟干隆可是一条心,皇帝若下决定整治,难免她还跟着捣乱?那她真成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不过她觉得李玉是多虑了,这些在宫里混久了的人精子,哪个敢说周身毫无污点,皇帝更不会这么想, 只要碍不着大局, 他才懒得花功夫细查。
至于张凤则完全死在自以为是上, 区区一个太监, 还真以为身价可比公主了?皇帝舍不得亲女儿, 这罪名只能由张凤担起,从他帮助和敬的那天,他便应该料到自身下场。
但和敬却是不领情的,她反而觉得皇阿玛所作所为令她寒透了心,如今府里穷愁潦倒,和敬不思开源节流,宁愿典当家私也要维持奢侈体面的生活,额尔克自然也是上行下效,瞒着母亲将不少房契地契抵押出去,母子俩都没认真考虑以后,大约想着真到了没米下锅时,皇帝也不会坐视不理。
郁宛原以为能撑一年半载,哪知才过去月余,内务府总管就过来禀报,说是和敬问他们要银子。
因皇帝下旨断绝供给,他们自然不敢违抗,可若是皇贵妃私下想补贴一点,那倒无妨,反正是钻空子,他们乐得卖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