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是江南六府之一,是姜家的封邑,卫子越一旦被发现私纵要犯,定然要被治罪,前途就算完了。
元墨一阵感动,抓住卫子越的手:「卫兄,你真是太够朋友了——」
「咳。」有人咳了一声。
卫子越看了屏风一眼:「你同党?」
「嗯嗯……」元墨含糊应着。
卫子越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道,「你那同党,画像为何和阿九姑娘有几分……」
「相像」两个字,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屏风后的人走了出来。
嗒,卫子越手里的通关文牒跌在地上。
魂牵梦萦的容颜出现在面前,卫子越声音轻轻颤抖,「阿、阿九姑娘……难道是我在做梦吗?」
这是元墨心中的噩梦场面之一,她好想自挖双目。
其实她觉得姜九怀完全可以不露面,不需要美人计,单凭卫子越的义气,就已经帮他们弄到了通关文牒,他们可以一路北上回京城,打姜九怀的皇帝舅舅做主。
当然,路上确然有不少风险,但就眼下看来,似乎比直闯扬州更安全些。
姜九怀道:「我是姜九怀。」
这三个字杀伤力太大,卫子越浑身一震:「姜家家主?」他望向元墨,「这怎么可能?」
元墨也没想到姜九怀竟然不用阿九的身份,顿了一下才点头道:「卫兄,是真的,他就是姜家家主,你所知道的『真相』全是姜长信捏造的。」
跟着,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卫子越说了一遍。
从月夜游江说到姜长信突然变脸,从身陷深山说到逃离青水镇,直说得她口干舌燥,抓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喝尽。
卫子越听完,目瞪口呆:「可、可阿九为什么这么像家主大人?」
元墨忍不住嘆气,这傢伙还真是个痴情种子,明明是惊天大阴谋,他心里眼里居然只有阿九。
「阿九是舍妹。」姜九怀道,「双生妹妹。」
卫子越震惊,喃喃:「从来没听说过……」
元墨也震惊,我也没听说过……
「姜家的秘辛,外人又能知道多少?」
事实证明家主大人骗人的本事从来都在元墨之上,姜九怀淡淡道,「双生子不可养在一处,舍妹一直在京城长大,去年春天,我入京行冠礼,舍妹前来迎我,不想遭了小人暗算,舍妹失去了记忆,流落民间,我派人到处寻访,却迟迟没有找到……」
卫子越迅速回想起,那段日子里姜家府兵四处找人。
「谁知机缘巧合,舍妹被元墨所救,并成为花魁,到姜家献艺。那时我才知道她那几个月都在红馆。」
姜九怀说着轻声一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姑娘断不可能成为女伎抛头露面,这点望你能体谅。」
卫子越顿时明白了,难怪,去姜家献艺之后,世上就再也没有了花魁阿九……
「这么说……」卫子越满怀希冀,「她还活着?」
姜九怀道:「回家之后,她身染沉疴,药石无灵,一个月后便离世了。」
元墨心道,这个时候你应该面色哀伤啊家主大人!这么面无表情地说起自己的妹妹死了太假了吧?
然而卫子越根本没有发现这一点,因为姜九怀接着道:「她去世之前,一直念叨那半阙词,我一直不解何意,直到遇到元墨,我才知道,那是她题给你的词。」
卫子越如泥胎木偶般呆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她……她一直念着那阙词?」
「我如今众叛亲离,在重重搜拿之下依然想来见你一面,不是为了要你出手相助。说实话,你只是区区一介县令,就算是帮,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姜九怀慢慢道,「我来,只不过是想见一见让阿九心心念念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他道:「如今既已见到,我心愿已了,就此别过,卫公子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后会无期。」
说完,他转身便走。
元墨全程看得嘆为观止,呆滞了片刻才跟上他的脚步。
然后就听卫子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哽咽:「家主大人,请留步!」
这天,不少人看到县令卫大人微服进了一家客栈,接了两名女伎回衙门。
卫大人虽然年轻,但为官算得上清正,官声不坏,人们也只当作一件风流韵事在传。
定然是两个美若天仙的娇娘吧,大家都这样猜想,只可惜两名女伎从头到尾都带着幂篱,谁也没瞧见她们的真面目。
过了几天,卫大人接到家书,闻知母亲有疾,卫大人便向上峰告了假,回家探亲。
走的是水路,船隻破开水面,帆尽数张开,顺风疾行。
水路上盘查得十分严密,几乎每隔十几里便有姜家的船隻。
这条是苏州的官船,船头打着清江县衙的字号,大家都知道卫家太爷与姜三爷交好,就是冲姜三爷的面子,也不会正经搜索,只查了查船上男丁便放行了。
元墨和姜九怀照旧做女子打扮,浓妆艷抹,以至于搜查的人离去之际悄悄议论:「回乡探病还带着歌伎,这卫家少爷可真是风流。」
可以想见,卫子越未来的官声堪忧。
但卫子越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整日整日坐在室内怅然出神,手里拿着那半截题字诗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