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突然静了下来,并没有爸爸为之辩解的声音,又听大姨说:「小孩子懂什么水油不能相触?油就这样爆炸,孩子能在爆炸中活下来,都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你们做父母的,看到孩子这样,心疼吗?」
爸爸的解释声:「大姐,我……」
「阿珠当年嫁给你,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是不是都忘了?」大姨的声音里有压抑太多的怒火。
「大姐,我……知道。」爸爸只是吐出这句话,却仿佛用了很多力气。
「你知道,可是你做到了吗?」大姨的声音重了些,又努力压制着把声音减轻。
爸爸一直痛苦地喃喃着「我……」过了会,听到爸爸惊喜的声音:「大姐,这三百……」
「这是我给珍宝的,是我的私房钱,钱不多,但总能交些医疗费。这是我这做姨的能为孩子做的,要是你,我半分不给。」又听大姨问:「你家里来人了吗?」又说,「没有?这么大的事,你家里竟然没来一个人?」
爸爸回答:「我爸妈年纪大了,而且他们一向疼珍宝,老家那边路不好走,他们应该来了。我哥他们……」声音轻了,又道,「我三弟也会来的。」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到,我用力想要用倾听,却什么也没有。反而,累得直想躺下来。刚才能听到那些,应该跟天眼有关吧?只是,天眼不是跟眼睛有关吗?
似懂非懂间,有人走进来,在我床边站了许久,又走向了阳台。爸爸掏出烟盒想抽支烟,往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又装了回去。嘆了一声,又走出阳台,坐到我床边,欲言又止。
「爸,小叔他们没有过来吗?」
「你还没有睡?」又说,「你听到我和你大姨说话了?」
我点点头,静等爸爸开口。爸爸嘆了一声:「你小叔忙,会过来的。」我又问:「爸是不是去过小叔家了。」是肯定句,而非疑问。
「你小叔……」爸爸不知道怎么回答,喃喃着,后面的话却全吞在了嘴里。我却嗤之以鼻,果然如此。见我不说话,爸却急了,说:「珍宝,别怪你叔,他也有困难,咱不伤心,爸会想办法,一定想办法。」声音里甚至有些哽咽。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对于家里的长女突然之间脸毁了一半,眼睛失明了,再坚强的男人,此时也半垮了。我不想让爸的心里再添负担,忙说:「爸,我的眼睛没事,我们不谈小叔他们了。」谈他们的薄情,只会让我的心情更差,我可不希望爸妈他们再添烦恼,否则真会压垮脊梁骨的。
在爸爸的帮助下坐起靠到床背上,思绪万千。眼睛还是看不见,只是疼痛在滚烫的血液流过之际,倒是减轻了不少。脑海中突然有了白光,就像在医院里的那会一样,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先是模糊,慢慢地也就清晰了起来,竟然是三个人,一人面对着她,另两个是背对的。那个面对着的人就是那久未见面的小叔,此时的他还很年轻,三十多岁的他看起来像二十多,他活得确实滋润。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声音轻缓却毫不留情:「二哥,你真以为我家是开银行的呢?大风能吹来?」
「不,不是,我是想……」爸爸的声音显得急促。
「那哥又是什么意思?我不是不借,是真没有。别看我工作好,但是交际圈也大,需要钱的地方很多,我真拿不出。」
「可你侄女的眼睛,医生说再不治,连恢復的希望也没有,你就帮帮忙……」爸爸几乎是哀求了。
「哥,我真没钱。失明就失明了,只是个小丫头片子,又不是儿子,以后能嫁人就行了。」小叔的声音里已经渐渐没有了耐心,显得不耐烦起来。
爸爸心痛地几乎说不出话,在那不停地喘气。
这时妈妈说话了:「阿福,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读大学那年,我刚跟你哥谈恋爱,那时公公已经七十岁,无力支持你继续上学,是我二话没说,年年给你寄生活费,这些你都忘了?现在你侄女有难,你就眼睁睁看着?」
小叔脸上恨愤交加,脸色青紫不一,刚想反驳,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说的好听,是你们支持的阿福上大学,那能有多少钱?再说,当时又不是你家一户出的钱,那是所有兄弟一起凑的,还真拿这恩情当天高了。」我听得出来,这是小婶的声音。
爸爸气得说不出话,只听妈妈说:「他们有没有出钱,阿福你不知道吗?你先是给大哥写的信,后又给你小哥写了信,最后才给我写的信,你怕给你哥写信,万一我不同意,又得黄。是我二话没说,给你寄了钱。我不是真把这恩情当回事,只是珍宝的眼睛真的不能耽搁,就当二嫂求你……」说到后来,妈妈几乎哭出了声。
小婶却道:「我们把当年你们给寄的钱还了还不成?是多少?一个月寄几块钱,四年大学下来是多少?一百够了吧?」那声音里满满是不屑,又喊,「阿福,拿一百块钱,但要把爹妈叫上,就说这恩情我们还了,以后别拿这恩情再要挟。」
爸妈气得大喘气,最后爸爸轻嘆一声,说:「阿福,人这一辈子,谁穷谁富,谁也不能作数。人在做,天在看,你……你也不用还,就当我……没有支持过你。」爸爸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失望。
……
在嘆息中,脑中闪现的片断消失,眼前依然回復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