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排的人,自然不会轻易叫人带走。」徐朗说的轻描淡写,吊起胃口却给出这么个答案,叫琳琅心里有些气恼,瞧了他一眼,不再言语了。
徐朗笑了两声道:「怎么了?」
「特特的叫我留下来,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琳琅懒懒的往后靠,嘴里是埋怨,心里其实也感激。徐朗瞧着虽然在书院偷懒打滑颇为清閒,但国公府的二公子,父亲兄长担负守护漠北的重任,他身上的事情其实也不少,他能安顿了白婉儿后还派人盯着,可见是上心了的。
徐朗逗她得手,愈发起意,直起身懒懒的道:「确实没什么事,就是想跟妹妹说说话。」毕竟怕惹小姑娘生气,续道:「不过那边的人确实以为白姑娘已经死了,往后不会再生出麻烦。」说着就要借酒意伸手来捏捏她的脸。
他的眼中盛起笑意,醉后眼神明亮,有异样的光芒,带着惯有的气势瞧过来,那眼神似曾相识。以前朱成钰也曾这样瞧过她,那会儿她少女情怀,总被看得红霞满面,心头小鹿乱撞。而今么,徐朗从小就爱这样打量她,琳琅早就习惯了,于是转过身随意拨水,「话说完了,徐二哥也歇歇?」
徐朗却没打算歇着,挑眉道:「近来总觉得六妹妹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琳琅心里一惊,问道:「徐二哥这话怎么说?」
「不像以前那样调皮爱闹。」他醉后灼然的目光毫不掩饰的直视她,仿佛是在探究,「有时候看你的举止比湘儿还要懂事,有时候还忧心走神,是碰见了什么事情?」
琳琅听了暗暗惊嘆。她尽力以十岁女孩的心态来生活,终究还是叫他瞧出了端倪,他的洞察力委实令人讚嘆,于是笑道:「我本来就比徐姐姐懂事,大哥哥也夸我呢!」带着些微得意的意思。
她含糊了事,徐朗倒也不再深究,深深看她一眼,闭目养神去了。
两个人都在荷叶清影中发呆,湖面上软风带着清新香气抚过,吹动髮丝衣角。日影慢慢的移动,岸边的笑语偶尔随风送来,却仿佛隔着一重世界,那些喧嚣芜杂都渗不进这曲院风荷中来,叫人生出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感慨。
琳琅闭目,有些出神。
前世自打秦氏去世后,她便渐渐有了些戾气,因为对贺文湛的怨怪而疏远了徐家兄妹。眼前这个人当时还曾试图哄她开心,却被她屡屡推开,后来多年未见,他依旧冒死闯宫营救,始终不曾抛下贺家,虽是沙场征伐的悍将,却是极重情之人。反观她的行径,想来叫人后悔。
庆幸她重活了一次,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如今该是不同的人生。蓦然心思一动,她能重来改变结局,徐家呢?
今上沉迷木工不理政务,很快就要劳民伤财广搜木料,天下变动是迟早的事。一旦朱家起兵,能与之抗衡的寥寥可数。前世徐家一败涂地,此生他们是否会扭转局面?
心思一旦活泛起来,便有些收势不住,她瞧着水面一动不动,就连对面的人看了她许久都没发现。
最后还是水声入耳,面前的荷丛中现出一竿竹篙才将她惊醒。徐湘已将魏嫆送走,怕徐朗醉后睡迷在莲湖中,耽误了琳琅,故来寻她。日头已经斜了,湖面上浮光跃金,琳琅低头看旁边,果然徐朗正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徐湘嘿嘿的笑,拉着琳琅到了她的船隻,撇下徐朗在此吹着凉风,小姐妹俩自去逍遥。
在徐家的挽留下用了晚饭,琳琅跟着贺卫玠回到贺府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拐入拱门进了兰陵院,这会儿天上堆起了乌云,婆子们怕今晚下雨淋坏了秦氏种下的几盆花,正忙着往廊下避雨处搬,顺带将院里怕雨的东西收整起来。
琳琅进到屋里,就见秦氏靠在窗边支起的美人榻上,双手交迭护在腹部,正侧着头髮呆。窗外的竹丛在风里摇曳飒飒,秦氏的轮廓是个暗影,有几分寥落的味道。这样的场景很熟悉,琳琅很小的时候,每常见到秦氏,她都是这副模样,仿佛装满了心事,却不显得沉甸,只让人觉得渺远难及。
转头四顾,画扇正在里间准备给秦氏沐浴的东西,秋水和夏雨两个人正在给衣服被褥熏香,独不见贺文湛的身影。
她走过去靠在秦氏身边,攀到她肩上去撒娇,「娘发什么呆呢?」
「回来啦?」秦氏这才发觉,转过来摸了摸她的脸,「这么冰凉,得披件衣服才是。」
「刚才吹着风过来的,待会就好了。倒是娘不能受凉,该关上窗户的。」
秦氏扯着嘴角笑了笑,「今儿玩得高兴么?我听徐湘说你们要游莲湖?」
「徐家的莲湖当然有趣啦,我还和徐姐姐约定找时间去西山脚下散心呢!」琳琅高高兴兴的说着,却带不起秦氏的情绪,猜到她心里有事,便问道:「爹爹呢?」
秦氏手掌一顿,随即垂落下去,「还没回来。」
「宴席不是早就散了么?」
秦氏瞧着她脸上泛起的忧色,微笑道:「你爹爹回来得早,又因为有事出去了。时候也不早了,你累了半天,赶紧回去歇着。」说着捏一捏她软软的脸蛋,「明早不许藉此赖床。」
「谁赖床了。」琳琅皱着鼻子哼哼。窗外风声愈浓,竹枝晃动凌乱,凉风嗖嗖的灌进来,显然是要有一场好雨了。她跪在榻上探出身子关了窗户,继而躬身去贴在秦氏小腹,笑吟吟的道:「小弟弟说累了,娘也早点休息呀。」闹着秦氏回床榻上拿起閒书打发时间,这才放心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