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得寻常,一边抬手催动内息,将冰盖缓缓往后推,一点点覆盖住躺在冰棺内的林之南。
「师父,你当年在里面睡了多久?」
林之南忽然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二十年。」
林之南「哦」了一声。
师兄在站在冰棺尾部,同样催动内息,停留在他肩头的幽蓝色蝴蝶振翅,朝着冰棺之内飞去。
蝴蝶落入黑暗,哐当一声,冰盖彻底盖上了。
师父双手上抬,冰棺也被那雄浑内力抬起,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被推入了他们身前不远处,那座巨大冰山的山洞里。
冰棺进入山洞,师父又以同样厚度的寒冰将洞口封死。
一时间,山顶凌冽肃杀的狂风席捲过冰天雪地,伫立于此的两人一时望着那山洞的方向,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师兄才嘆了口气,摸摸嘴角:「没了那聒噪丫头,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他看向师父:「您当真认为,她能同您一样再醒过来?」
师父抬眼,绝尘的眉目间依旧是一片淡然:「她的肉身在三年前已死,活着的不过是蛊虫构成的身躯,我本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一个月后,你就会亲手杀了她销毁掉那些蛊虫,以杜绝后患,」
师兄抱着胳膊,「这些你早就跟我们说过了,可谁能想到这丫头在最后一个月里还能折腾出这么多事情,不但得了新的噬心蛊,还没因为这个破坏身体平衡当场崩解成一摊血肉和虫子,反而还被那小太子误打误撞地种了同心蛊,勉强维持住了肉身。」
「只要那小太子不死,傻丫头就还能勉强活着,只是谁也不知道以后活着的究竟真的是那丫头还是完全控制了这具身体的蛊虫,这终究还是隐患。」
「但若要消除隐患杀了南儿,有同心蛊在,那小太子必然也活不成,这小太子若是万一死了,天下可就真要大乱了。」
「牵一髮而动全身。」
师兄嘆了口气,「如今最好的情形,也确实是让她长眠此处,既好好活着,也能叫那些蛊虫沉眠不危害人世。」
「而倘若未来有朝一日,她能从里面出来……」
他勾起嘴角,「那就当真是破茧重生了。」
第五十八章
承干殿内光线幽微, 人影寥寥,伴随香炉内袅袅烟雾升腾而出的,还有浓郁苦涩的药草味道, 一声声苍老无力的咳嗽声自层迭床幔之后传出,让人哪怕没有亲眼见到, 也能想像出床幔之后那人油尽灯枯的枯槁模样。
「来、来人……」
一隻布满褶皱,皮肤干瘪的手自床帐后挣扎伸出, 那个苍老喑哑的声音用声嘶力竭的尖锐语调道, 「叫、叫那个不孝子,过来……」
守在殿门口的两个内侍对视一眼,一人颔首,匆匆朝外跑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殿外走来一道瘦高的人影,青年一身玄色金纹的衣袍, 步伐不急不缓, 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很淡。
他刚一走进,候在门口的内侍立刻下跪行礼:「殿下千岁——」
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起来吧。」
内侍领命立刻起身退到一旁。
萧楚听到了内殿里连续不断的咳嗽声, 他神情未变地问:「太医怎么说?」
内侍立刻回道:「张太医瞧过了,说是就这两日了。」
萧楚颔首,神色间也瞧不出他是什么心情,他示意身后跟随的其他人等在外面, 自己迈步跨过门槛, 走向内殿。
内殿光线昏暗, 浓郁的药草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至床边,撩起衣袍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父皇。」
床帐内的咳嗽声短暂停了一瞬,那嘶哑地声音呵呵冷笑:「是我那不孝儿子来了?」
「是要来看看我这个父王死没死么?你是不是早就迫不及待想坐上那个位子了?」
他有剧烈咳嗽起来,那声音,仿佛是要把身体里的心肝肺全给咳出来。
萧楚的嗓音清冷,仍然是不辨喜怒的冷淡:「您死不死,与我是否要登上王位并无什么关係,我若是想坐上那个位子,随时都可以。」
萧弘粗重的喘息声又重了几分,似乎是被气到了,然后哈哈笑起来:「你现在,竟是连一点遮掩都没有了。」
「事实如此。」
萧楚望了眼床帐后透出的那个枯槁影子,道,「您若没什么其他事情要说,容儿臣先行告退。近日西境战事紧张,儿臣还要回去与众臣商议应对之策,无暇与您閒聊。」
说罢,他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你给我站住!」
萧弘厉声。
萧楚并未理会,依旧往外走去。
「你是不是还在等林之南?」
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萧楚的脚步顿住了。
「没想到我竟是生了个痴情种,」
那喑哑的声音又笑了起来,带着些许阴狠的快意,「死心吧我的孩子,她回不来了。」
萧楚眼睫低垂。
「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个北齐终究是你的,」
那声音如同毒蛇低语,「你很清楚她不会回来了,难道你要为了她,一辈子不登基不留后吗?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北齐毁在你手中?」
萧楚闭了闭眼,不再理会身后声嘶力竭的质问,抬脚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