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面庞上,挂着一点笑意。
早已经没有心跳和呼吸了,身躯也僵硬冰冷。夕阳的光从西纱窗照到他们的身上,她平静地收回了试探的手,在这里站了半晌。
她透过纱窗往外看去,这里看不到什么风景,只有映得通红的霞天上,一隻南飞的孤雁恰好掠过。
不知站了多久了,回头时,漆黑的身影正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合抱而死的两人身上,淡淡嘆息:「葬了吧。」
后来她想,她非但救不了世人,救不了亲人,连自己最爱的人和自己都救不了。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玄渊,他轻声道:「絮絮,这是梦境,一切都是既定,我们可以说命运如此。但等出了梦境,就绝非这般了。」
絮絮将他们俩合葬在了允州南郊,一处山明水秀之地。这里不单葬着他们,还葬了无数无人收敛的尸骨。
残阳如血,漫山遍野的雪沐在金光中。
衡军进城,的确军纪严明,没有半分侵占,残存的百姓以为他们是救世的神明——因此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决心忠于新的王朝。
殊不知他们所以为的救世明主,却是这场瘟疫的罪魁祸首。
——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师姐的身子已愈发病弱,在允州城收殓尸骨以后,更加一病不起。
玄渊告诉絮絮,师姐是油尽灯枯之象,没有办法了。
即使续命,也熬不过明夜。
风雪遽大,絮絮守在床边,握紧她的手,定定道:「师姐,我带你,回蕲山。」
她的意识朦朦胧胧,听到声音,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睛似终于有了一点光,她嘴唇动了一下,口型是,「好。」
她下山原为救苍生,可这理想,到底在现实面前破碎了一地。她救不得苍生,至此才明白一些道理。
允州在南,距离蕲州不算太远,只是寒冬风雪凛冽,絮絮抱着已轻若飞羽的师姐上马,三人两骑,穿过风雪茫茫,星夜兼程,终于在第二天入夜时分赶到了蕲山。
蕲山有一万三千级长阶,絮絮正想叫玄渊来背她上去,她摇了摇头,说:「我无颜见师父,在此看看也好。」
絮絮早已叫玄渊先上山,师姐不愿上山,他去请师父下来也好。
寒冬季节,蕲山落了满山清雪,素白天地,雪雾苍茫,将山中楼阁,尽数遮掩。
絮絮扶着她,站在这道山门前,她便在这里,长长向山上眺望。
不知她究竟望到了什么,也不知她所思所想。
她慢慢道:「少真,我有几件遗愿,……望你替我完成。」
絮絮应声,喉咙其实已苦楚一片,她不知自己原来不爱哭的性子,现在怎么动不动就落泪。
少明的目光似定在了某个地方,她嗓音轻柔,一如明月的光。「我死之后,将我火化,骨灰撒进五湖四海。我毕生所学所着,印录成册,广散世人学习。……」
她叮嘱了好多人好多事,隻字未提她的丈夫,以及那个才出生不久的孩子。
末了,她惨澹一笑,回头望她,四目相对,她说:「少真,我还有最后牵挂的一件事,就是你。你的婚事,我过问过几回,你都推说未曾。以前我只觉得这般不好,但是现下,我却忽然觉得,你才是对的。少真,你要为自己活的同时,而绝不要……寄希望于他人,更不要,……将权力拱手相让。医可以治人之伤病,而不能救世众之苦难。」
她轻轻地说着,一瓣飞雪,落在她伸出的掌心。
第82章
凌霄子下到山门时, 少明已经没有了呼吸。
白衣少女抱着她温热身躯,跌倒在了长阶前。薄薄的雪落到她眉睫上,原本还能化成水珠, 后来积得多了, 便成了一层白。
凌霄子慢慢向她这里走来,试了试她的气息, 半晌,摇了摇头, 长长嘆息:「时也命也。」
絮絮仰头,眼里一片都是模糊,轻轻问他:「师父,师姐就这么走了么?没有救了么?……师父, 您医术高超,……」她渐渐地说得小声了。
凌霄子接过她的尸身,背在背上,向山上去。絮絮和玄渊两人无言跟在他的身后。
他的嘆息,分明比雪还要轻,但入耳时, 却是万分沉重。「哀莫大于心死。」
师姐的死, 在于心死。
絮絮朦朦胧胧地想到,师姐心中热爱的那么多,现实却和理想背道而驰。她心繫的, 她关怀的,她试图拯救的, ——最后却都成为了指向她心中的利剑。
上山途中, 落雪寂静。
昭微观为她举行了葬礼仪式,仍以昭微观弟子的身份, 在观中的诵灵阁立一尊长生牌位。
絮絮告诉了凌霄子,师姐遗愿是要火化遗躯,散在五湖四海。彼时凌霄子注视着少明的长生牌位和灵柩,淡淡点了点头,过了好久,才说:「她嚮往那片天地,愿意世世生生守护。……头七过后,……火化罢。」
第七日,少明的尸骨焚化在水殿,冬日没有什么鲜花可以陪葬,山中松柏森森,絮絮折了两枝松枝,毕竟她此生如松如柏,怎样也担得起的。
火光殆尽,骨灰收在青瓷瓶中,絮絮打算下山时,带着师姐,如她所愿的那样,撒在天地之中。
这日昭微观中,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火化结束之后,出了水殿,雪下得正急,远远听到有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Tips: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