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萧妙童已然一路跑出了风竹院的范围,杵在离后院入口不远的一处小亭子里颤巍巍捂了双目。
滚烫的水珠断了线般自她指缝中奔流而出,堕在地上,打湿大片的积雪。
她原以为她的眼泪早在几日前便流尽了,孰料待她隔着房门,清清楚楚地听见她爹亲口承认,多年前他与姑母他们曾商量着给祖父续命之时,她那早便干涩透顶的眼底,仍旧会不受控地涌出泪来。
一个命数早就该绝之人,却被自己的至亲邀他人用那等逆天邪法,强行续命改运留在了世上,只为了让他那「大富大贵」的命格被发挥到了极致——
这究竟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啊。
祖父他会不会觉得遭受了背叛,会不会孤独,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牵在了手中的提线人偶、像是一具了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怪不得他会说,死亡是他等待了多时的事。
怪不得他会让她不必担心。
怪不得……他会让她放下那些无谓的牵绊,去做自己想做且该做的事。
因为他这一生都被迫活在了他人的掌控之下……因为他就是那世上最求不来那「自由」二字的人。
——他们非但不愿给他身体上的自由,他们甚至连魂魄上的自由都不愿意给他留。
可她先前竟还自私地想让祖父多活几年,多陪伴她一段时日……
她果然是她爹娘生下来的种,这样的她,又与他们有什么区别?
萧妙童倚着亭柱失声痛哭,待萧弘泽赶到那小亭、寻到自家小妹时,见到的便是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心间一慌,声线顿时结巴了起来。
「童、童童,你、你这,你都听到啦?」萧弘泽不知所措地碾了碾衣角。
当年萧元德他们商量着给他爷爷续命那会,萧妙童还不到三岁,尚且说不明白多少话。
即便她当时跟着他,也曾零零碎碎地听到了几句大人们的筹谋,亦多半是听不懂、记不住的。
可如今她却骤然得知了此事,这……
「听到了。」萧妙童应声抽了抽鼻子,「萧弘泽,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我这不是怕你上火嘛。」萧弘泽挠头,「再者,这东西,要说也最好是姑姑和老爹他们这些始作俑者亲自来跟你说,我说像什么话?」
「呵,他们?」萧妙童闻言不由勾唇冷笑,「他们根本就不认为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又怎会愿意将此事告知于我?」
「算了,左右现在我也看清摸透了。」勉强止了哭的少女抽噎着抬手擦了擦脸,「祖父他说的没错。」
「萧家的荣耀不该被牵繫在一个或几个人的身上,我也不该为了这样的萧家浪费自己的人生——路是父亲他们自己选的,后果也理应由他们自己承担。」
「萧弘泽,我想清楚了,等着祖父的七七一过,我就带着他老人家生前最喜欢的那支笔、那本书,离开萧府,离开京城。」
「我不想再做这该死的『贵女典范』了。」
第784章 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吧
什么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仪法度,什么举手投足无一不要彰显大家气度。
坐要几分空、几分满,茶在什么样的日子要饮什么样的温度……还有那耳朵上坠着的耳铛能晃几分不能晃几分,钗子上的流苏要什么色的才最合身份。
在人前她不能大哭也不能大笑,更不能像寻常姑娘那般,性子上来了便跑跳两下……她要时刻穿着最得体的衣裳,走着最端庄稳重的步子……
——这么些年,她当真是已烦透了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各种规矩,做够了那该死又无趣的「贵女典范」。
「我受够了那些虚伪又麻烦的规矩礼法,我想去四处走走、四处看看。」萧妙童道,一面离了凉亭伸离了手。
她试图去摸一摸那雪霁后晴得跟镜似的天,试图捉一段夹杂着些许水汽的凛冽寒风。
她想离开京城,去看看江南的雨、塞北的月,大漠的风沙和南疆四季都能盛开的花。
她想带着祖父留下的东西一起去,她想让祖父也跟着她去细细感受一番,那名为「自由」的味道。
她被困在这京城太久,祖父也被困在这萧府之内太久……久到她忘了京外的山花是什么样子,久到她都忘了,她本也不必一生守着这么个腐朽的萧府。
她终于不必再留在这里与他人勾心斗角,她终于可以像慕家的女儿们那样自由了。
萧妙童望着那天,长长地呼出口气来,想通这一切后,她心下是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轻鬆。
她站在这里,回看故去的种种,只觉那些故去的旧事,无端便像是儿戏一般的幼稚可笑。
她从前……怎么就那样愿意帮着嫣表妹出谋划策,帮着她让她跟着旁人拈酸吃醋呀。
少女鬆了眉眼,唇边忽的浮上了一抹似是释然又似是自嘲的笑。
她笑她曾经是何等的无知又愚蠢,可那份无知与愚蠢,亦确确实实地成为了她今生一段不可轻易忘却的经历。
就这样吧。
就这样就好。
萧妙童闭目:「我想要自由。」
「……那你离开萧府之后,有准备去做些什么呢?」在一旁静静听了许久的萧弘泽抬手搓了搓头,「你总要有个谋生的手艺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