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爹,您不必劝我了。」女人说着咧了嘴,她面上分明未曾施过粉黛,眉眼间却无由来地多了两分独属于少女的执拗与义无反顾,「女儿早就想清楚啦——」
宋兴哲忽然便想起二十多年前,宋纤纤穿着一身火色嫁衣,坐上花轿的那一天。
她现在的表情与那时一模一样。
是了……他的女儿一向是个固执又极有主见的姑娘。
她应当是早在嫁入东宫的那日,就已经预想好了今日的种种。
——他是留不下她的。
「……既然你都想清楚了,纤纤。」宋兴哲低声嗫嚅,掐着衣袖的指头险些将那两层布料捏碎,「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阿爹知道自己劝不住你。」
「便……便不多劝你了。」
「阿爹,您原就无需劝呀。」宋纤纤弯眼笑笑,「反倒是女儿还想请您帮女儿暂且瞒着阿娘一段时日呢。」
「阿娘近年来的身体一直不见大好,女儿不想让她担心。」
宋兴哲呼吸微滞,良久方轻轻吐出一个「好」。
「你阿娘那边……我会替你瞒着的。」老人低头重新摆弄起了车上的麻绳,父女俩至此便再没了话。
直到宋府的车夫挥舞着马鞭招呼众人上车预备启程,宋兴哲这才慌乱乱地与宋纤纤告了别:「那、纤纤,阿爹就先走了,你在京中……千万保重。」
「好,阿爹,您放心,我会的。」女人颔首,话毕搀扶着那年过花甲的老人小心登上了马车。
宋祝氏临走又拉着她多说了好大一通的话,祝婉却依然紧闭着帘子不愿见她。
待宋府余下的十来号人齐齐坐稳,车夫亦吆喝着挥动了手中的马鞭。
马车四角垂下的铜铃叮当作响,木质的车轮碾过青石,溅起一小片和着土色的水花。
宋纤纤立在原地,静默注视着那渐渐远去的宋家车队,忽的双膝一弯,俯身重重叩在了地上。
「不孝女纤纤,叩送爹娘——」她垂着眼瞳高扬了声调,任那满地的泥泞蹭脏了她的额头与手掌,也任她那一身近乎于素的荼白浸染上了暗色的泥汤。
细雨润透了她的髮丝,微风又带着她的声线钻入了那眼见着便要消失在雨雾中的车厢。
端坐车内的宋兴哲听见那最后的诀别,水迹毫无征兆地便糊了一脸。
——那是他……悉心教养了四十几年的姑娘啊。
回了宫的宋纤纤跨过门槛,抬眸时一眼就瞅见了那负手候在她正殿之外的高挑青年。
她瞧着墨书远身上的繁复而奢华的衣裳不自觉蹙紧了眉头,说话时那嗓音亦不由带了点说不清的厌烦与疲倦:「远儿,你今儿怎的过来了。」
「母妃,您总算回来了。」墨书远闻声回头,两袖一端,拱手便是一揖,「您若再晚些回来,儿臣保不齐忍不住要去宋府寻您了。」
「至说儿臣……」他敛着长眉,余光扫过女人那沾满了污泥与水迹的衣摆,目色微惊,音调却仍旧是一派恭恭敬敬,「儿臣今日进宫,那自是有要事想要与母妃相商。」
「哦?要事。」宋纤纤挑眉,转眸一瞥青年半垂着的面容,眼底纵过一线讥嘲,「什么要事,远儿,你且说来听听。」
「那自然是能关乎到儿臣终身的大事。」墨书远道,女人听罢,眸中藏着的讥嘲不禁愈甚:「终身大事?」
「远儿,你可莫要在这寻母妃的开心——你不是已经娶了那慕家的二小姐了吗?如今又从何处冒出来这么一桩『终身大事』。」
「母妃,您又与儿臣说笑了。」收了礼的墨书远勾唇轻哂,瞳底波涛暗涌,「那慕诗嫣是副什么德行,如何能当得起南安王府的女主人?」
「儿臣眼下留着她,不过是为了卖国公府与父皇一个面子,待到他日时机成熟,儿臣定然是要休了她的。」
「那这么说,听远儿你的意思……」宋纤纤的语调微顿,「而今你是已经寻好了比那慕诗嫣更合适做『南安王妃』的人选了?」
「正是如此。」墨书远点头,「母妃,儿臣此来正是要与您商议此事。」
「只不过……」青年瞄着宋纤纤那身脏了的衣裙稍作迟疑,「母妃,您这……您要不要先去换身衣裳?」
「儿臣今日并无他事,可以多等您一会的。」
第810章 触霉头
「无妨,有什么要商量的,你直说便是。」宋纤纤应声挑了眉,继而自怀中摸出块尚未染上泥色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抬手擦了擦鬓髮间浸着的雨。
「免得等下你又脱口些什么惊世骇俗的,再让本宫惊洒了一身点心茶水——那样本宫岂不是要白费这一番功夫。」
「所以,远儿,有什么话,你儘管说出来就好,本宫等着听你说完了那所谓的『终身大事』,再去换下这身衣裳,倒也不迟。」
「母妃,您惯会打趣儿臣,儿臣哪里就喜好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了。」冷不防被人堵了两句的墨书远攥拳讪笑,一面转身替自家母妃开了路。
「不过母妃,您既这样发了话,儿臣亦自是不好再浪费您的时间,只是今儿这雨片刻不停,咱们站在这大抵也不宜叙话,要不,咱娘俩还是先进屋再详谈吧——」
话至此处,墨书远言辞稍顿:「儿臣也好教宫人们给您端来点温茶热汤子一类的驱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