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废了那地宫的天雷至此却似还不解气,犹自泄愤一般在师修齐的躯壳上连连劈了四十余下,直至残垣断壁之内,那道人的尸首被雷劈得连渣都不剩半点,方不情不愿地散去那漫天摧城的雷云。
——好傢伙,这下师修齐可真是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个土都不用埋了。
众人望着那被雷劈成一处深坑了的地宫目瞪口呆,他们刚才竟莫名在那天雷身上瞧出了几分「恼羞成怒」。
半晌后,率先缓过来的慕大国师抬臂搓了把自家徒儿的发顶,继而一本正经地伸手指向那作土了的北离皇庭:「看到了吗?小云迟。」
「像师修齐这样恶事做尽了的人——」小姑娘的眼瞳幽深,静如古井。
「死了都要被天道拉出来反覆鞭尸。」
第972章 器本无罪
解决了师修齐和那堆被他藏在各个角落里的阵法,余下的一切便变得简单明了起来。
慕惜辞等人带着那几十万大军,不到两旬就拿下了北离剩下的那半壁江山,待到八月末时,干平已然一统了天下。
回京后帝王照例为众人论功行赏了一圈,转头便腆着个老脸带着墨君漓蹭进了国公府里,试图与慕家父女好生商量下慕惜辞二人的婚期。
慕大将军见此本欲抄着扫帚,一把给那倒霉催的老皇帝并上那个他一时不想见到的准女婿一应赶出国公府去,但慕大国师想到转过年来她就要十八岁了,墨君漓也已二十有二,算着二人确乎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且如今天下初定,太子大婚亦有利于稳定民心,便伸手拦了把自家爹爹,安生将人请进了屋。
(没人对这个年纪有什么奇怪问题吧,古代太子22身边无通房无侍妾无媳妇,都容易被弹劾的啊!稳定民心的逻辑是两方面,一个帝王可以借这个理由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一个是太子大婚=国|家|财|政没有出现问题,社会是平和安定的,同样可以安抚到百姓。)
一番商议之下那婚事最终被定在了来年的四月初九,临走时黑着脸的慕文敬憋不住按着那志得意满的老皇帝好一顿暴揍。
回了宫的墨景耀当日就送来了下聘用的礼单,慕大将军瞅着那簿寸厚的册页,拳头一痒,当即便又扛着扫帚杀去了宫中。
彼时恰逢得了閒的慕大教头回娘家小住,听闻此事登时乐不可支。
待到撒了鸟气的慕文敬再扛着那杆秃了毛的扫帚冲回府中,窗外早已入夜,慕惜辞拢着氅衣定定望向院门外那抱着被褥的清瘦女人,神情一时有些怔愣。
「阿姐……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小姑娘懵懂万般地眨了眨眼,遂忙不迭将人迎进了屋内,慕惜音提着那被子笑吟吟地牵了唇角:「因为姐姐今晚想跟着阿辞一起睡呀。」
「真的?」慕大国师应声骤然亮了眼睛,幼时她也曾羡慕过旁人家的姐妹能窝在一张床上叙话共眠。
奈何从前的阿姐身子不好,今生她自己又整日奔走劳碌,年幼时的一点小小心愿,竟一拖便生生拖到了现在。
「当然是真的。」撂了被子的女人抬手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发顶,瞳中带着惯来的温柔笑意,「姐姐早就想跟阿辞一起睡了,只是以前身子骨太差,怕过给你病气,不敢来。」
「但眼下姐姐的身子好了,且阿辞明年也要嫁人啦——」
「我怕再不来,就真没什么机会了。」慕惜音弯眼,短短的几句话却说得小姑娘险些当场堕下泪来。
那夜姐妹俩缩在被子里从前朝趣闻说到了宫中秘事,又从宫中秘事说到了民间野史。
夜近三更时慕惜辞轻轻勾了勾自家姐姐的指尖,杏眼漆黑,倒映出星光一片。
「阿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小姑娘放缓了音调,这般距离下她能轻易看清女人瞳底压着的思虑重重,慕惜音闻言微怔,少顷噗嗤一声失了笑:「心事倒算不上。」
「但确实是遇着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您说说,说不准我能帮着解一解。」慕惜辞垂眼,女人见状嘆息一口,略略侧过了身:「阿辞,你知道的,这些年我画出来许多图纸,为军中改良了不少武备。」
「嗯。」小姑娘颔首。
「但其实,我手中压着的图纸,远不止你们今日看到的那些。」慕惜音目露怅然,「我所改良的,也远不止军中那些武备。」
「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有些常见,有些可能是我的异想天开,多到我不清楚这辈子到底能做出来多少,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们。」
「这些东西,就如同剑之双刃。」女人眸光平静。
「乱世时它可被用来开疆拓土、震慑一方,可临到盛世,我又怕有心之人会将它们拿去为祸苍生。」
「加之我不确定,待我百年之后,是否还能有后继之人接过这一摊异想——」
「是以,阿辞,我曾想过要毁了它们。」慕惜音举目望向床顶帷帐,「但终竟是舍不得自己的心血,下不去手。」
「……阿姐,器本无罪,」小姑娘说着伸手抱住了自家姐姐,「端在人心。」
「暴戾者不会因手无寸铁便放弃欺凌弱小;圣人着芒鞋、执草杖,亦可平定天下。」
「何况除了武备,您那么多的『异想』里,总有能被用来造福于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