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良久,尹恨天才缓缓开了口,飘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到最后,你还是只肯亏欠我。对仙引你都尚且肯主动低声下气一次来与他和解,可是对我,你永远只有要求,要求我要她,要求我对她好,甚至还要求我必须为她的『死』感到伤心。陆天霖,我真庆幸当初和你没有走到一起,只要你和你的紫竹峰有任何事,你永远第一个想要放弃的都是我。哪怕一次的机会和信任,你可曾给过我么?」
陆天霖咬着牙关,垂眸不语。
「我会治好你的。」片刻后,洞中响起了她低浅而坚定的声音。
尹恨天说道:「不会有那一天了。」
陆天霖道:「等你好了之后若要走,我不会强留你。但你也知道我下了决心的事就一定会做,我一定要治好你,哪怕用一辈子,这件事由不得你不同意。」
尹恨天似意兴阑珊地幽幽说道:「当年我几乎耗尽毕生功力救回她一条命,险些当场便油尽灯枯,只求从此以恩抵情,能彻底将她从你我之间摆脱。但我拼劲全力来找你时,你却当着我的面毁了所有的圆心草,还用一掌彻底把我打清醒了。」
「这些年我失去的,无人能弥补。」他缓缓道,「你错过的,也回不来了。陆峰主,我们……今生就此别过。」
他的声音渐渐淡去,话说到最后,再无声息。
陆天霖怔怔望了他须臾:「……阿天?」
多少年了,这个称呼再未曾出过她的口。
多少次,他曾说希望她能这样再唤他一回。
无数次,她将他拒于千里。
亲妹妹对他的爱恋,江湖上的人言可畏……一切的一切,都止住了她走向他的脚步。
一个峰顶,一个崖底,三年来竟然没有见上一面。如今再见,他已是身躯半朽,未老而白髮苍苍,再不復当年初见时那英姿勃发,桀骜不逊的青年之姿。
她也不再是当年温婉的陆大小姐。
而这,已是他们最后一面,也是最后的结局。
陆天霖一步步走上去,在尹恨天身畔坐下来,端详了他良久,然后将头靠在他肩上,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即便如此亲近的距离,她也再不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是我不好……」她在他身畔喃喃低语,「你能不能原谅我,再睁开眼睛看看我呢?」
没有人回答她。
「从前,我是说我们那个时候的从前,」她弯了弯唇角,「你总是由着我的,说就是喜欢看我放肆地笑,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时候吧,好不好?」
回应她仍然只有洞中无尽的寂默。
李青韵转开目光,伸手拉住了一旁江少枫的袖子,将脸埋在了他手臂上。
江少枫感觉她靠着自己的地方缓缓有温热的水气渗进了衣袖里。
他抬起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就在此时,洞中忽然响起了几声利落的脆断之声,两人倏然一怔,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发现陆天霖竟然自断了经脉。
李青韵立刻跑了过去,探了探脉息之后,她微微一顿,回过头衝着江少枫和江云起两人摇了摇头。
江云起见状便道:「她们的掌门自尽在此,我们总要通知一声,不然只怕事后还有麻烦。」
江少枫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快去吧,」江云起道,「我在这里守着,免得闹出什么误会来。」
江少枫便又拉着李青韵一前一后从山洞里走了出去。
一出洞口,他就看见她还在偷偷抹眼角,便停下来,转身抬起衣袖帮她擦了擦,温声道:「还哭呢?小心眼睛肿成核桃了。」
李青韵一边不客气地顺着用他的袖子擦了擦未净的泪痕,一边摇摇头:「我也不知怎么了,就那时突然觉得很难过。江月哥哥,为什么有的人明明互相钟情,却偏偏要彼此错过呢?你之前说尹恨天的目的……我好像明白了,他就是想要陆峰主知道真相,然后又看见他死,最后内疚一辈子吧?」
江少枫道:「大概,他也是想做一回她心里的第一吧。」
「可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李青韵嘆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很可惜。」
江少枫抬眸看了看远处山间的红霞,淡淡一笑:「弃我去者……自然由她走。这世上男女两情之事,向来不是只有一方在付出,陆天霖觉得孤独寂寞的那几年,尹恨天也一样觉得苦如焚心,难道她说一句后悔了,就能理所当然地抹杀掉对方这些年的痛苦么?」
李青韵眨了眨眼睛,望了他片刻,说道:「江月哥哥,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也是个很决绝的人。」
江少枫故意笑笑道:「你是说以前一直觉得我优柔寡断?」
她果然忙摇头:「不是不是。」又顿了顿,才语带坚定地续道,「我就是觉得,一定不能让你受伤,不然你肯定就不理我了。」
江少枫愣了愣,不由真笑了,抬手曲指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傻姑娘,难道我就能让你伤?」
李青韵嘿嘿笑了笑:「我们都不伤!」
他含笑望着她须臾,唤道:「十七。」
「嗯?」李青韵扬起唇角,「怎么,又只是想叫叫我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