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左右看过,客栈内喧嚣嘈杂,可男人还是张不了嘴,摊开手心,给段沐宸写了两个字,随即转回头喝酒,不再与他说话。
段沐宸立马看朝和尚,和尚揪着面前素菜的碟子,把最后一片绿叶放到碗中,拿起筷子的手被段沐宸用剑鞘按住:「你早就知道了。」
「王爷,食不言。」和尚拿开剑鞘,继续吃完最后一口饭。
吃完他用布巾擦手沾了嘴角,离开前说:「眼见为实,王爷慢用。」
要他看的事来得很快,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京都城,此事有关皇家颜面,宫中未阻拦过百姓口舌,段沐宸刚进入京都城中,流言蜚语便误听到两次。
像是故意要给百姓说,让百姓信。
他们马不停蹄进宫,段沐宸骑马经过宫门后,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闭上,眼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白石板路,厌恶感伴着他收紧的掌心爬上全身,到他从文武百官面前走过,站在一堆封王加爵的皇子身边。
他整个人都落入一道漆黑的深渊,殿内灯火通明,照的每个人脸上挤出的皱纹清晰可见,太后眼尾止不住的泪一直挂在段沐宸面前。
皇上驾崩了,太监哭倒。
段沐宸攥紧麻木的手仍没感觉,在他心中一句话潦草越过,他听到的是真的。
接着太后宣读遗诏,皇上膝下无子,公主年幼,皇位要给的人,会是谁。
段沐宸想皇上性情,恐怕世间早无他可以信任的人,拱手让出江山的事,怎么都难。
杂绪恍惚中,段沐宸听到他的名字,千百双眼睛看向他这边,鼻息间嘆气低语的动静扭转成嗡鸣,他才听到过,在昨日城郊的客栈。
他回神想了下,太后已经朝他走过来,段沐宸记起,太后说的是:「立南陵王段沐宸,继承家国社稷……」
这时,太后离他越来越近,段沐宸往后退了步,撞到身后的六皇子,六皇子没有避让,而是扶住段沐宸说:「皇兄,母后唤你。」
他攥紧的手鬆下来,站定看朝太后,听太后唤他:「毅儿,接旨呀。」
金帛遗诏塞进他手里,没人问他愿不愿意。
凭什么要他当这皇帝,这一切仿佛只他一人蒙在鼓里。
顿时,面前群臣下跪奉他为帝,太后在泪迹未擦干的脸上,站在愣住的段沐宸一旁。话语间替他表明圣意难违,替他劝散君臣,门外的风灌进来,段沐宸清醒不少。
他成了皇帝,又是太后给的。
等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他们时,段沐宸攥紧的手终于僵硬放平,手里的遗诏由此应声落地。
「皇上怎么死的?」段沐宸问,彼时宫女太监还在,他没有避讳。
太后变得更陌生,一片掌心轻拍在段沐宸后背,不适到让段沐宸往前一步躲开。
这时,太后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说:「毅儿是在问责哀家?哀家不知道,何时毅儿变得如此手足情深。」
「是太后。」段沐宸盯紧太后,差一点,他要说出她隻手遮天的谎。
但他没说完,没说是太后杀了皇上。
太后站在原地,让还在殿内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她抬手用手背拭去泪痕,讲道:「他是哀家的皇儿,哀家怎么会害他。他生来便是太子,可惜谁人都不肯信,才苦了自己。」
至此,太后变得不光陌生,段沐宸不想再听再问,京都以前于他如囚笼,当下似幻象。
段沐宸眼中看过他的这位救命恩人,太后的眼泪是真的,她念的皇儿字字真切,听起来百般渗人。
「江山是太后想要,皇位交给太后定夺。」段沐宸在这刻冷静下来了,他冰冷无情地和太后讲明,他不要这个皇位。
太后在这时笑起来:「毅儿,若不交给哀家定夺,皇位怎么会是你的。」
段沐宸再说:「请太后另外託付江山。」
「好了,让他进来,他同你说,哀家乏了。」太后走到一旁,门推开后,进来的是和尚。
和尚看见太后,立刻下跪请安,道:「臣等这天,等了好久,谢太后当年不杀之恩。」
「起来吧白齐,你和毅儿说说,这皇位为何是他的。」太后走到叫白齐的和尚身边:「哀家回去了,白齐你好好劝劝毅儿。」
白齐朝太后行了礼,太后离开后,段沐宸未看白齐一眼,便要走出殿外。
「太后让王爷做的,就是皇帝。」白齐开口,「臣说得不对,该改口了。」
段沐宸的脚步还没停下,白齐说:「陛下不要忘了,阮相府是太后撤走的御林军。」
看段沐宸回过头,白齐接着坐在石阶上:「陛下要想听阮相府,臣便讲阮相府。」
「阮相府如何,与朕无关。」半响,段沐宸说。
白齐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陛下想明白就好。」
「朕明日去给母后请安,有劳白大人转达。」段沐宸迈脚,朝御花园走。
事已至此,太后是料定拿他当傀儡帝王,太后要的是权倾朝野的江山,而他不过是挡在太后面前的一层纱,由着太后高兴来对付。
他方才被遗诏激恼过头,和尚出现,就告诉他阮相府还在太后的一念之间,他能自己躲个干净,但不能害阮相府第二次。
段沐宸穿过御花园,走过一片妃嫔们的宫墙,再往里面直走到底,就是他的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