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拜天地,按照这些年的规矩,最先拜的,还是柜盖上的主席像。
接着,给坐在炕沿上的刘士奎老两口,以及坐在旁边的林芝鞠躬。
「爷,奶,祝你们健康长寿!」
「妈,以后,俺就是您儿子啦!」
高文学恭恭敬敬地给长辈行礼,这话一点没错,一个姑爷半个儿嘛。
尤其是他现在的情况,因为这个决定,身边一个自己家那边的亲人都没有,基本断了联繫。
所以更是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把林芝当成自己的亲妈。
「欸!」
林芝乐得合不拢嘴,只是看着女儿和女婿笑。
还是林青山凑过来,拍拍母亲的衣兜,林芝这才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乐呵呵地塞给高文学。
按照当地的习俗,这个叫改口钱。
屋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呼声,至此,简单朴素而又不乏温情的结婚仪式就正式结束。
在乡亲们的见证下,刘金凤和高文学,也终于成为正式的夫妻。
至于领不领结婚证啥的,农村人倒是不太看重,有村里的老少爷们见证,就算两口子啦。
不过呢,高文学和刘金凤两个新时代的青年,还是比较守法的,早就去县里照了结婚照,然后又在公社领证。
看着这喜气洋洋的一幕,刘青山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遗憾:要是有相机就好喽。
可是在这个时代,除了国营照相馆,照相机这种高端货,根本看不到啊。
随着大张罗的一声吆喝,锅碗瓢盆齐动,一片叮叮当当声中,大伙最盼望的酒席,终于操办起来。
人们也纷纷起身,开始往前院的队长张国富家里溜达。
他家炕上,早就放了一方炕桌,老支书盘腿坐在炕里,眼前摆着一张大红纸,这个就是帐本了,正规名称叫礼帐。
农村人结婚,随礼都比较透明,通常都是由村里写字最好的人,来写礼帐。
旁边还坐一位怀里抱着兜子,专门负责收礼钱的。
一个收钱,一个记帐,就相当于单位的会计和现金员的角色。
方桌上还摆着一盘子散烟,还有一个空盘子,里面装着的糖块,早就被小娃子们给抢光了。
来随礼的人,抽一根烟,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或者几张钞票,大多是一块的,正面是那位开着拖拉机的女拖拉机手。
「大张罗,贺礼三块!」
管钱的是村里的老会计了,嘴里吆喝一声,老支书那边就落笔。
「老闆子,两块!」
「张杆子,一块!」
「拐子叔,伍元!」
五元钱,就算是大礼了。
「山杏娘,伍元!」
老会计收了五元钱,老支书则抬头瞧瞧拉着山杏的那位年轻妇女:「山杏她娘,你大号叫啥来着?」
村里人,平时很少叫正式的姓名,结果就是,叫着叫着,反倒把正式的姓名给忘了。
「钱玉珍。」
今天的山杏娘,显然是正常的状态,她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长得挺耐看的。
衣服也拾掇得非常干净,这一点,从山杏身上,也可以瞧出来。
因为这个小妮子,和刘青山的四妹一样,头髮里面,从来没有虱子,也没有白花花的虮子。
所谓的虮子,就是虱子卵,白色的,呈卵圆形。
那时候农村的卫生条件差,换洗衣服也少,所以不少孩子,尤其是头髮长的女孩子,不勤洗头的话,脑袋上白花花的都是虮子,瞧着叫人头皮发麻。
老支书点点头:「记上了,玉珍啊,领着山杏坐席去。」
村里人,对这位苦命的知青,还是很照顾的,就连张杆子这种懒货,都曾经帮着挑过水。
不过呢,他有没有别的心思,就不好说了。
结果就是,张杆子被老支书给骂了一通,踹了几脚,以后就再也不敢去了。
拢共还不到三十户人家,写礼帐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把帐目和收拢的钱对照一下,丝毫不差,就准备收摊。
嘀嘀嘀!房后传来一阵车喇叭的声响,立刻,屋里那几个混糖吃的小娃娃都飞跑出去。
这年头,像夹皮沟这样的小山村,一年到头,都不一定能看到一辆机动车。
老支书也赶紧迎了出去,还对身旁的拐子爷爷说呢:「拐子哥,今个是建军节,肯定是人武部来看你这个老战斗英雄的。」
拐子爷爷一瘸一拐的:「都是过年的时候才来呢,难道是今年改了章程?」
「有可能,现在报纸上天天都说改革呢。」
老支书回了一声。
到外面一瞧,果然,路上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俗称212的那种。
一群娃子,已经把吉普车团团围住,大张罗嘴里还吆喝着:「四虎子,不许拿小棍捅,车棚是帆布的,捅个窟窿,就把你贴上去补!」
娃子们都吓得后退几步,车门这才打开,几个人陆续从车里下来。
「不是人武部的。」拐子爷爷一瞧这些人的衣着,就判断出来。
「是公社的孙书记。」老支书连忙挤过人群,上去握手:「孙书记来了,欢迎啊!」
那位孙洪涛书记四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粗糙黝黑,穿着一件蓝布上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子,要是扣上草帽,和夹皮沟的村民也没啥太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