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阖眼养神,默默算了算,道:「十四日是孔子诞辰,诸事皆宜,便定在那日出行,我要提前一日进宫探问,再决定十五当日是否赴宴。」
「是,奴婢这去安排。」
细辛退下,贺兰香缓缓睁眼,看着游离在翠玉挂屏上的夕阳残影,伸出手去抓,抓到一手寂寞。
她看着空荡的掌心,轻嗤了声,眼底黯然一片。
中秋前夕,孔子诞辰,街上文人如潮,结伴尊孔拜孔,儒风气息浓重,连跑在街上的孩童,嘴里唱的都是儒家警言。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诚悌勤雅恆。」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颠倒纲常,社稷难长。」
皇宫内,李萼彻夜侍奉帝前,直至巳时二刻方回凉雨殿。
秋若迎上道:「回禀娘娘,贺兰氏今早入宫前来给您请安,被奴婢引至偏殿等候,是否要见?」
李萼稍作顿停,点了下头,之后抬起手,在白到了无血色的颈项上掐出两道醒目红痕,刺眼又暧昧。
秋若欲言又止,最终不过化为一声嘆息,「您先进殿歇息,奴婢这去请她。」
未过须臾,一艷一素两道身影便已在主殿相对而坐。
贺兰香轻吹盏中茶热,在烟丝中稍掀眼皮,看了眼茶案对面的寡淡美人。
李萼依旧是那身万古不变的伽罗色,只比披麻戴孝要好些,十分适合守寡的颜色。衣服往上,面无粉黛,髻无珠钗,唯一的亮色,便是颈上两道鲜艷红痕。
和空洞乌黑的眼仁比起来,那痕迹简直香艷到罪过。
贺兰香眼波微转,将视线从痕迹上收回,莞尔笑道:「妾身前些日子便差人问过了,露儿入秋以后便受凉起了风寒,身子不爽快,十五宫宴便不过来了,且在家养着,养好了再来进宫陪伴娘娘。」
李萼面无波澜,声若散烟,冷冷淡淡地道:「我的妹妹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的性情如何,我比谁都清楚,她若想要见我,风寒又岂能阻拦她。」
李萼转了脸,无光的眼眸看着贺兰香,「她不见我,不是她的错,你不必替她遮掩。说吧,找我是为了何事。」
贺兰香笑了声,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抬眼与李萼对视,渐渐的,眼中佯装出来的温软退去,化为锐利的,熊熊燃烧的欲-望,「明日中秋夜宴,几大世家争着让女儿在御前露脸,那么多人盯着皇后的宝座,难道,娘娘就一点危机感都感受不到吗?」
李萼静静看她,未顺着她的话走,而是启唇道:「怎么,谢折靠不住了?」
贺兰香怔了一下,没想到李萼会这么一针见血。
「想让我争宠,掌些实权,然后为你所用,」李萼道,「想法是很好的,毕竟我需要你帮我看护妹妹,但凡我能力之内,我必定会庇护你。只不过,贺兰夫人,你到底高看了我。」
李萼认真看着贺兰香,说:「你不要忘了,我是先皇的妃子。」
「那又如何。」
贺兰香捏紧了茶盏,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目光灼灼道:「以往又不是没这个先例,子夺父妻若为惊世骇俗,父夺子妻不也如实发生过,再是口诛笔伐,唐玄宗不也照样纳了杨贵妃?」
李萼轻轻点了下头,问:「那他们的结局呢。」
贺兰香骤然失语。
李萼端起茶,茶盖撇了下浮沫,余光扫视着贺兰香,「我不愿当杨贵妃,也不想落得个缢死马嵬坡的下场。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心思如此缜密,怎会突然乱投医,将如意算盘打到了我的身上。」
话说到现在,二人之间已无嫌隙,贺兰香舒出口长气,不再有所保留,轻嗤一声悲凉地道:「不往你身上打,往谁身上打。」
「往康乐谢氏身上打,无异于与虎谋皮,往王氏身上打,更是自掘坟墓,我现在怀着孩子还好,若等到孩子呱呱坠地,与母体分离,我才是真的孤立无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谁都能对我宰上一刀。你说,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
她别无选择。
殿中寂静无声,风过留痕。佛龛上的金佛不语,在烟丝里冷眼旁观人世冷暖。
李萼喝着茶,「或许,你还是该一心依附谢折。」
贺兰香气急生笑,瞧着李萼,「那我问你一句,不管谢折日后保我也好弃我也罢,战事如此频繁,倘若他有日死在外面回不来了,我该如何?趴在他棺材里抱着他的尸体哭吗?」
这时,秋若进门,对李萼福身道:「回禀娘娘,长明殿那边来消息了,说是谢将军凯旋,陛下要为他摆庆功酒,今日晌午便不来咱们凉雨殿用膳了。」
第77章 回来了
谢折回来了。
贺兰香的内心有一瞬像被什么击中, 心梢重重抖落了一下,随即便强行克制住激动,哼笑一声, 全然不在乎的模样,「说曹操曹操到, 我若不提他一嘴,兴许他还就没消息了。」
李萼看她一眼, 品着她故作寻常的古怪,对秋若道:「本宫知道了, 退下罢。」
贺兰香端起茶盏, 吹了吹热气, 但没喝, 两眼看着茶麵的浮沫默默打起怔,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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