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这样平白突兀地从婚礼场地跑出来,感情里的衝动成分无限放大,如今开始考虑对策和后果。
她该怎么和段骁说?说点什么?
她风尘仆仆来机场,极有可能见到的人不止段骁一个,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怎么介绍自己?又该怎么缓解尴尬?
衝动过后,问题终于暴露出来。
膝上裙摆外层烟纱被手指搅了又搅,乱糟糟的褶皱更让人心烦,秦䴉扶额一下,又被来电铃声大作添了一把火。
接起电话的时候,秦䴉语气不好,但话筒那边的人态度更差,胡度近乎是吼出声的:
「你去哪了???」
180章 透明
颇有指责的意味,秦䴉忽然意识到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并不弱,总能从别人隻言片语中攫取到情绪。胡度其实知道她要去哪,于是秦䴉淡淡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话筒里是漫长的沉默,只有婚礼现场朦胧模糊的音乐声游来盪去,胡度最后压着嗓子,语气无奈:
「你要去找他,起码也要跟我说一声。我知道他今天要走,杨予言和我说了,但我不想告诉你。䴉䴉,你知道,我其实很想让你们断了的。」
秦䴉明白,爱人分歧,情侣吵架,真正爱你的人都是劝分不劝合的,因为那些互相煎熬的心碎,你可以原谅,他们却忘不了。
「但是我看你们两这个样子,又都是不死心的,可能也是我想错了吧,我习惯权衡利弊,但你秦䴉不是,你就是莽夫,从小到大,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什么就削尖了脑袋往前靠,人也是,事也是,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胡度磨着后槽牙:「他半个月找我,我们见了一面,有件东西托我转交,本来想今天婚礼结束给你的,现在怎么办?」
半个月前,段骁已经前往香港,或许那时就有了带着妈妈远赴国外的打算。
加上孟桔刚刚在耳边说的话,她说,段骁今天的飞机,飞往匈牙利,那边或许有产业,生活节奏缓慢而安逸,适合长辈生活。
「是什么?」
窗外景色逐渐远离葱郁道旁树,目光所及是钢筋铁骨,机场的分流指示牌近在眼前。
「是一张专辑,这年头实体专辑除了留念没人买了,他还是申了版号做了,但就说就出了这么一张盘,只给你的。他托我给你。我没听啊,也没打开,真的。」
计程车司机停好车,正在出票,机器滴滴的声音让秦䴉心焦,摆摆手说不要了,推门下车。
「我本来想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歌,但是没写,封面有点诡异......这是个什么啊。」专辑就握在胡度手里:「封面图案,这是自己画的吧?是个简笔画......打火机吗这是?」
起飞层的玻璃门缓缓打开,头顶的暖风直直吹下,秦䴉头皮发麻,说出口的话也发颤:「里面都是些什么歌?」
「我都说了我没听过......」胡度啧一声:「哎,你等等,我找找音响师去。」
香港转机,凌市飞往香港的航班只剩一班,秦䴉经过安检,本能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没头苍蝇一样地转圈。如果是经典偶像剧的剧情,此时应该有摄像头自下而上地旋转拍摄,自然也就拍不到秦䴉眼角,滑进发间的泪水。
一路快步跑,因为隆重礼服引来的侧目不值一提,只是鞋底和光亮理石之间的摩擦声格外扰人。
「你等等啊,在播了,你听见了吗?」
命运的指针如何停?秦䴉不知道,但也无所谓,不管他去到哪里,她都要追去的。
纠缠的这么多年,他向她而来三次,总该轮到她奔赴一回。
「......是不是声音太小啊?我把光碟给音响师了,已经在播了,我再让他放大些音量,你仔细听啊。」
满目人潮,交错流涌,人们匆忙照面,又匆忙离去,带着光景和故事飞往世界各地。
秦䴉一直觉得,机场,车站,是最有故事感的地方。而今这份故事感里平添了撼人的跌宕,隔着VIP室的玻璃幕墙,她看到段骁的背影。
「我靠,他自己唱的啊?这不是你写的那首吗?写给他的,他翻唱重製了,又送给你?」
零零碎碎的音乐声从话筒里传来,秦䴉恍若在梦。
清隽嗓音在耳边,而那声音的主人,就在自己面前。
段骁听见了广播里的通知,站起身,腿脚不灵便的母亲跟着站起身,却没站稳,向一边倒去,段骁伸手去扶,却在转身一霎,看到了站在人来人往之中的秦䴉。
纤弱,单薄,礼服裙纱贴在身上,好像摇摇欲坠。
四目相对,秦䴉什么都听不见了。
初始到今,整七年,连她自己都忘了,原来这么久了。
二十岁的自己,在异国他乡,曾也和现在一样,平静地对上那双天生冰凉,却比谁都要深情的眼。
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她不需要听那些似是而非的歌,品那些心酸苦涩的歌词。
所有的喷薄而出的感情,积攒了七年,如今聚成一把锋利的刃,只需轻轻一碰,两人之间那面看不见的透明隔阂,顷刻间碎裂,消失殆尽。
秦䴉忽而有种大口呼吸的庆幸感,宛如劫后余生。
终于,终于,他还在。
她还找得到他。
秦䴉笑着,在段骁的注视中,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