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宋箐手里的茶杯,出声示意她去桌边的另一侧落座,却被对方摇着头婉言拒绝了。
对方拒绝得干脆,谢宣也不再坚持,转言问道:「宋丞相平日里不在这里,是去了哪里?」
宋箐反问道:「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听过宋邵钦这个名字?」
「听过。」谢宣很快接话,斟酌过后,他并未说出后半句「还与他见过面」。
「邵钦弟弟天资卓越,博览群书。父亲将他当作继承人培养,就终日都呆在叔父的府邸里。等我出了嫁,邵钦弟弟又做了官,这座府邸也终究是他的。」
宋箐面不改色、语调平淡地说着这些话,好像并非是在说她自己的事,叫谢宣听来有些超乎情理的怪异感。
在她说到出嫁之事时,谢宣本想与她深聊一番,但很快又在心里将这个想法作罢。他作为皇帝,来询问一个官家小姐的婚事,如何听如何传都像是要强抢民女的模样。
谢宣想了想,出口再问了一句閒话,「你也希望你的侄弟做官?」
他本以为这是閒话,却没料到宋箐不曾把这话当作閒话,还说出了在他意外之外的回答。
宋箐的一双月牙眸弯了弯,面貌似笑非笑,却总算有了些表情在脸上。她不紧不缓地说出四个字,连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些。
「民女不想。」
宋箐的回答在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宋忠兴对这个小女儿的种种作为,若是她心中没有怨言,恐才叫人咋舌。
谢宣还来不及开口,宋箐就再开了口。
宋箐抬了头,低眉顺眼的神态顿然失了大半,她直挺挺立在这屋中,立在当今皇帝的面前,她身形瘦小单薄,面貌稚嫩,如何看都是不能叫人畏惧害怕的模样。
她淡淡地笑了笑,缓缓道:「而且我知道,皇上也不想。」
谢宣听得恍惚片刻,「你如何能笃定?」
宋箐问道:「民女妄加揣测,皇上来这府里,难道不是与我和白将军的婚事有关?」
「……」
谢宣面上强装着淡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从主动者变为了被动者。
他忽略了对方是个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女子,宋箐从年少到至今,作为丞相之女,遭遇过诸多朝廷变故为她带来的痛苦,谢宣能想明白的事,她自然也都心知肚明。
谢宣不答话,再度抛出一个问题,「这与宋箐姑娘不想自己的侄弟做官有什么关联?」
闻言,宋箐淡淡道:「皇上直接称呼民女名讳就好。」
意识到对方有意转移话题,谢宣失掉了一些耐心,强调道:「问题的回答呢?」
宋箐神色不变,接着道:「民女希望皇上能先回答上一个问题。」
慢慢的,二人的话听上去像极了幼稚的争执。
儘管谢宣心中一直觉得,此事与宋箐如实说了也无妨,毕竟对方仅仅只是这局里的一个筹码,甚至是一个不怎么情愿变为筹码的筹码。
更何况,他本就是要来与宋忠兴商讨此事的。
可她喜怒皆不形于色的淡定模样却叫今日格外烦躁的谢宣起了胜负心。
谢宣质问道:「朕凭什么听你的?」
「与白将军定下婚约后的这几日,民女一直等在这府邸中。」
宋箐那双浅色的月牙眸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面前这位冰姿玉骨的小皇帝,併拢唇瓣又微微抿起,显露一个极浅的微笑,「等皇上来到这座丞相府。」
对方把话说得愈发叫人困惑,谢宣也不再犹豫,索性直接出言问道:「你不想嫁?」
「不是。」宋箐回答道,「我当然要嫁。」
这回答叫谢宣恨不得咬了方才问话的舌头,刚刚有一刻,他还以为宋箐与自己想法相通,兴许还能与他共同阻拦这门婚事。
谢宣扭过头去喝了口茶,还未回头,话先出口,「那朕与你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宋箐轻笑出声,「这又何以见得?民女想与白将军成婚,并非是为了与皇上作对。」
谢宣心下有了个荒谬的想法,且也很快将这想法全盘托出,「莫非……你喜欢白枝雪?」
宋箐淡然否决道:「皇上说笑了。」
语罢,宋箐紧抿着唇瓣,忽然之间,她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睁着一双含着凉意的浅眸,慢慢道,「或许皇上听了民女的两个姐姐的故事后,会明白民女为何情愿成这门婚事。」
提到「姐姐」这个词眼,宋箐的向来平淡的语调里顿然陡增了愤懑之意,不过到了后半句,她的语气又逐渐回归了平常。
谢宣以沉默作为默认,示意她继续将话说下去。
宋箐半闭上了眼,在她真正开口后,谢宣方才在门外时,在她眼里看到的那股若隐若现却始终不曾消失的哀伤拥有了确凿的定论。
「民女的大姐本被安排要嫁入宫中为妃,后来皇上的母亲独得先皇宠爱,先皇也不愿再纳妃,这安排就落了空。在民女刚满十岁不久,大姐被随意嫁给了一位皇城外的商人,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二姐十五岁时与大姐一起出了嫁,嫁给了密院的最高监察使做妾,只因为我父亲想笼络这个一时之间风光无限的愚官,后来他因为贪污被押入大牢,从此失了音信。二姐作为他的家人被流放穷乡僻壤,永远不能回到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