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牌位,居于上方的牌位,其上都写了「宁氏」。
谢宣一时说不出话来。像是追寻一个答案许久,却发现所谓的正确答案,一早便交到了他手中。
他紧盯着最上方的牌位,慢慢问道:「被赵述收养前,你姓宁?」
问话间,他扭过头,见赵彻的目光并非瞧着这些牌位,而是望着他。
赵彻点了点头。
谢宣伸出手指,擦拭过桌面,抹开厚厚一层灰,此处像是多年不曾有人踏足清扫。他将手移开,心跳得像打鼓,拆府封路,株连九族,只能是朝廷的手笔,既然他不曾做过,那么另一个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但他依然问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死?」
赵彻不答,他接着追问:「是先皇?」
赵彻道:「狗皇帝登位后,做过几年虚情假意的好皇帝,有一年性情大变后,眼里便容不下一粒泥沙。朝堂上忤逆他的官宦,个个一贬再贬。待到贬无可贬时,不是发配边疆,便是抄家诛九族。」
他的阐述很平淡,谢宣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握紧了袖口,方才指尖的灰,就这么弄脏了浅色的袖口。
「当年执行这些旨意,心甘情愿让狗皇帝呼来喝去之人……」
赵彻接着道:「是赵述。」
这个久远的故事与现实联繫起来,引出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赵彻认了杀父仇人做父亲。
谢宣听得不寒而栗,脑子一下变得极乱,不知作何反应,默然半晌才问道:「……那么华阳郡一战,你是故意输的?」
赵彻否认:「这场仗,赵述一早便是奔着输去的。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你。来之不易的胜利,能叫胜方放鬆警惕,要从陈元狩手中攫取珍贵之物,只能智取。」
「你……」
「一开始,我不想将这一切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像是知道谢宣要问些什么,赵彻打断了谢宣的问话,他看着谢宣,眼神一错不错,谢宣从中辨不出恨,辨不出初见时冰冷的杀意,却也辨不出别的什么,「想杀了你,就像我想杀了赵述。」
「为父母报仇吗?」
「为不记得模样的父母报仇?」赵彻笑了笑,轻飘飘一句反问,已将这话否定个彻底,「我做的事,向来只因为我想做。狗皇帝恨朝他谏言的书呆子,将书呆子的身边人通通杀了个精光。我反过来,再将狗皇帝的身边人杀光,谁活着,谁就有资格杀人,这不是很公平吗?」
谢宣已说不出任何话,这是他离开皇宫到至今,头一遭铺头盖面地体会到,有股无形却蔓延的愈来愈深的仇恨,绞紧了他的脖子,叫他如何也透不出一口气,让他无时无刻清楚地知道,简单的活着,于他而言,是捉不住的奢求。
在这几乎窒息的环境里,赵彻缓声道:「仗快打完时,部下劫来一封信,信从敌营来,字迹出奇漂亮,内容伤春悲秋。起义军大多是没念过书的粗人,这封信的主人,只能是那位被藏在起义军营帐里的小皇帝。」
谢宣怔愣着,听到这段话,语调陡起:「那封回信,是你写的?」
赵彻应了一声,回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从那日起,我便不想那么轻易地杀掉他,至少要先见见他,知道他长的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谢宣还未回神,脚上忽然承受了一股重量,被迫使得他回过神来。他低了低眼,看见是那隻逃跑的兔子回来了,它趴在谢宣腿边,活泼好动,对着裤腿嗅个没完。
谢宣嘆了口气,把它抱起来,却被它踩了一手脏泥。
谢宣一时也不知该先惊奇还是嫌弃,这兔子竟真如赵彻所说,并未跑远。
言语比思考更快,他惊喜地冲赵彻道:「它真的回来了。」
「这儿有吃有喝,它当然不会跑远。」
谢宣轻声嘀咕:「没志气。」
话语间,那兔子挪了个位,寻了舒服的暖窝,调整了安逸的睡姿,在谢宣怀里闭上了眼,睡起了午觉。
谢宣既气又无奈:「真安逸啊,在我手上蹭干净脚上的灰,这会儿又睡上了。」
赵彻看那兔子好一会儿,认真道:「要不……把它煮了吃了?」
谢宣一时间忘记了自己受制于人的局面,立即驳斥道:「你答应过我的!」
也不知道赵彻想了什么,不过几秒钟,他便点了点头,笑道:「夫人教训的是。出尔反尔,不算好男人。」
晌午已过,离宅前,谢宣将目光再落到身前大小不一、破损脏污的牌位上,置于底部的几座牌位,还有一座,也刻有宁氏字眼。
宁诏安。
这座摆在底部、刻字简短的牌位,所祭之人,是当年晋安郡抄家之劫,那个在成山的尸体里奄奄一息的宁家幼子——宁诏安。
谢宣的不安没有错,来的这一路,确实安静得不合乎常理。白枭之想他死,赵述想活捉他,二人是现今煜朝足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就算二人观念相悖相互阻拦,也不该放他安逸一整个上午,只遇到了两个破绽百出的官兵。
行入山路时,山花已开了,在绿色里,一团一团簇拥。
他忽然想到皇宫,想到谢谌尧为他种的锦带花,闭上眼觉得仿佛就在昨日,睁开眼看山时,恍然意识到,那已经离他太远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