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赫敕纳乖乖闭嘴,蓝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
顾承宴深吸一口气,决定耐下性子、跟小傢伙从头捋起——掉下雪山断崖后,他们各自发生了什么。
赛赫敕纳哦了一声,一五一十交代了自己的行踪,然后又扁扁嘴,委委屈屈向老婆告状:
「老爷爷看着慈眉善目的,其实——」
「他心好脏!」
赛赫敕纳重重皱了下鼻子,将当时的情况细说给顾承宴听,包括踟蹰花、包括弓|弩手。
看着面前耷拉着耳朵、夹紧尾巴给他告状的小狼,顾承宴忍不住闷笑:
哦,原来是被蒙汗药放倒掳走的。
难怪他后来带着穆因去找了那么多回,还守在雪山别院寸步不离,都没能得来一丁点赛赫敕纳的踪迹。
「那,乌乌呢?」
赛赫敕纳目光澄澈,表情好像那条等在山门口、许久没见掌门回来的大白狗,眼睛滴溜溜。
顾承宴忍不住伸手挠挠他下巴,然后才简单解释——那日他病发昏迷,是被路过的穆因救走。
因此两厢错过,才会让他们分离一年之久。
想到那些担惊受怕、失望绝望以至心如死灰的日子,顾承宴咬了下唇瓣,狠狠拧了小狼一下:
「下回不许捡什么药了!你的命更重要。」
赛赫敕纳痛得龇牙咧嘴,但表情看起来明显是——下次还敢,他用双手抱住顾承宴手臂:
「那乌乌也要好好的,至少不要再吃药!」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顾承宴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那些药本就是为了续命,若小狼知道……
顾承宴低下头,避开赛赫敕纳视线,然后才弯起眉眼,故意轻佻地勾起小崽子下巴:
「唉,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你好好陪我,我可一天都不用吃药。」
赛赫敕纳皱皱眉,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愤愤地捉住顾承宴手指咬了一口。
「嘶,还咬!」顾承宴耳根发热,忍不住又伸出脚去踹他,「你属狗的么?!」
属相是中原习俗,是十二地支佐以传说的象形,每种动物都有不同神格,当然,草原上没有。
戎狄连年号纪年法都是跟汉人学的,哪里会管什么属相,所以赛赫敕纳没听懂,只小声反驳道:
「是狼,不是狗。」
顾承宴横他一眼,继续说正事:「那名字经呢?老梅录给你讲几位特勤和遏讫了?」
「嗯,讲了,还讲了他们都怎么死的,」赛赫敕纳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他没有乌乌讲得好!」
——这什么奇怪的夸奖,顾承宴勾起嘴角:
「那你给我学学,他都怎么讲的?」
赛赫敕纳鼓起腮帮,整张脸像不小心啃到了草原上的臭灵丹草,皱得比包子褶还多还难看:
「我、我试试。」
他大约是真没注意听,说的是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好几个人名复述得磕磕绊绊,最后干脆用老大、老二、老三……来代替。
顾承宴一边听,一边问,再结合前世零散的记忆,总算是给戎狄王庭这一年多发生的事釐清——
除他之外,沙彦钵萨有四位遏讫:
巴剌思·塔拉,是狼主的第一个妻子,小他六岁,在他远征札兰台部时,大约是五十岁上下。
——就像中原的皇后。
斡罗·清朵,是他的第二个妻子,这位是沙彦钵萨自立为狼主后,斡罗部献来的美人。
特木尔巴根、拉旺等人都对顾承宴说过,清朵遏讫有自己的心上人,嫁给狼主时甚至怀有身孕。
那孩子生下来,狼主原本给他封了特勤位,是后来为了平衡各部势力,才又令他还归斡罗部去。
之后,清朵有孕,狼主远征回鹘、大胜凯旋,从战场上带回了他的第三位妻子——毕索纱。
与前两位妻子不同,毕氏在草原上无有倚仗,能得到多少吃穿度用,全要仰赖狼主的宠幸。
所以毕索纱心怀惶恐、来到王庭后就用尽一切手段争宠,先后迫得两位遏讫被流放:
最终清朵在西境病逝,而雅若在极北失踪。
就连那时候顾承宴刚到王庭,毕索纱也见缝插针地耍了个手段——在他装病当晚,送了族妹到狼主金帐。
至于狼主死后那段,老梅录做为臣子,到底顾及狼主颜面,没对赛赫敕纳说得太白。
小狼本就被三位遏讫的名字绕得云里雾里,老人那边再一顿德勒、日莫齐、旺顿克图、澈特尔地说,赛赫敕纳头痛欲裂,干脆就记住个结果——
「最后他们都死了。」
顾承宴:「……」
好一个都死了,还真是简单明了。
不过这样听来,老梅录确实没藏私,只是赛赫敕纳这小笨蛋没听懂,刚才是他想岔了。
无论之前那几位特勤之间是如何相互残杀,老狼主死在去讨伐札兰台部的路上这是事实。
就目前的形式看,戎狄十二部里,至少有阿利施部、巴剌思部和被札兰台部攻打的乞颜部是忠心的。
而戎狄王庭组织本来鬆散,若狼主持续式微,众部族首领里的佼佼者,定会找机会自立……
——就像当年的沙彦钵萨。
想到这,顾承宴才突然有点明白过来:为何中原皇帝要自称「天子」,讲究一个血统、一个授命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