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煜在驾驶座上静坐了片刻,他突然想起来了,当年苏朔入狱时,别人提起他,自己也是这种眼神。
无论别人夸讚苏朔的思想多么的超前,他的文章多么的脍炙人口,振奋人心,在苏昭煜的眼里他跟一介有勇无谋的匹夫无疑。
苏朔当年入狱后,白完系军阀的指挥官便命人抄了苏家,家产全部充为军需,苏昭煜和姚青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迫于生计只能从杭州来到了上海。
逃亡的路上姚青又受了风寒,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愈发的严重,导致身体亏虚到了极致。
革命的道路固然需要有人去前仆后继,但是苏昭煜觉得不需要苏朔这种自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心气比天高的的庸夫。
苏昭煜晃了晃头,随即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到现在还没有原谅自己的父亲,自然也没有资格要求小圆去原谅她自己的父亲。
叶岭出院时天上飘起了小雨而且又转大的趋向,他接过柳方至递过来的盲杖,专心致志扮演起一个睁眼瞎。
柳方至调侃道:「少爷,真看不见了啊?」
叶岭说:「你应该给我带个墨镜,我再写个『叶半仙,通天晓地,五毛一算,不准不要钱』,然后我直接可以去街口摆摊了。」
柳方至乐得脸上的肥肉都堆了起来,「少爷,你也五毛一算也忒贵了些。」
叶岭说:「我都说了,不准不要钱,要不要我给你测个字?」
柳方至也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后,抓过叶岭的手写了一个「云」字,「这个字怎么样?」
叶岭捻了捻手指,「测什么?姻缘吗?」
柳方至说:「对啊,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不测姻缘测什么?」
叶岭问道:「说真话还是假话?」
柳方至笑了一声,「测着玩的,我不当真,你随便说。」
叶岭拈着手指思索了片刻,「有雨必有云,有云未必有雨。云雨一同出现,视为阴天,也有可能为狐狸嫁女的太阳雨。拿这个字测姻缘可不妙,九死一生的姻缘啊。」
柳方至面色一僵,他拍了几下叶岭的肩膀,「少爷,这也太晦气了,快呸呸呸。」
叶岭连着呸了几下,「不准哈,不要你钱了。云彩呢,最近过得如何?还适应上海的生活吗?」
柳方至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成,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子里写书。」
叶岭笑着说:「出版后记得送我一本,我要亲笔签名的那种。」
柳方至点了点头,有些敷衍地说:「一定一定。」
叶岭看了柳方至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多少埋怨自己有些嘴快。
柳方至把叶岭送回西区别墅后便急急忙忙地去了蓟云彩那边,叶岭在进门之前还装作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每走一步都要顿一顿,进门后便将盲杖一扔,彻底放鬆了自己,沙发一躺,报纸一看,见上面没什么新奇的玩意便扔一旁去了。
叶岭的眼睛拆纱布时便能看到了,但是他为了保险起见,只能继续装作看不到,既欺骗了他二叔又能瞒过他那个便宜爹,自认为一举两得。
大人们的事情,叶岭自觉身为一个小辈还是不要插手的好,谁知道这个叶中声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依照叶中显那个脾性,真的说不定也会搞成假的。
叶岭自回到叶家后便很自觉地没有插手叶家任何一家产业,无论叶老爷子说什么,他都能推三阻四地糊弄过去,因为他不想成为叶中显的眼中钉肉中刺。
毕竟叶中显已经打理叶家产业这么久,别人想从他那里分得一杯羹是万万不能的。况且,叶中声当年是选择北上打拼,而不是打理家产,现在看似一无所有的回来,难免不让人多想。
尤其是叶中显,毕竟现在的叶家与往日今非昔比。
叶岭给自己煮了一锅海鲜粥,他不会做饭,只会乱炖一通来打发自己。
苏昭煜敲开叶岭的家门时,他正在往自己脸上抹泡沫,叶岭是在受不了自己邋里邋遢的模样,但是他没有想到苏昭煜会过来,于是把泡沫胡乱往脸上抹了一通,然后拿着剃鬚刀去开门。
「不是说好不要乱来的吗?」
叶岭把剃鬚刀往前一递,笑着说:「这不是赶巧了嘛,快进来。」
苏昭煜把饭盒放在桌子上,「吃晚饭了吗?」
叶岭说:「吃了,你吃了吗?柳方至煮的粥,锅里还有些,要来点吗?」
苏昭煜握着叶岭的手臂,牵引着他到沙发前坐好,「吃了,来这边,坐好。」说完,他便仔细地帮叶岭刮着脸上的泡沫。
「方便吗?坐我腿上也行。」
苏昭煜把剃刀上的泡沫抹在毛巾上,「不要讲话,也不要乱动。」
叶岭果真没再乱动,直到苏昭煜帮他刮完泡沫,然后用毛巾擦干净脸。
「好了。」
叶岭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夸讚道:「手艺真不错,对了,你会跳舞吗?」
苏昭煜在洗手间内没听清叶岭的话,整理好毛巾和剃鬚刀后才出来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叶岭起身摸到留声机旁,随意取了一张唱片放入,「跳舞,探戈会吗?你们巡捕房年底不是都有聚会嘛,熠辰长得这么好看,难道没有漂亮的姑娘请你跳舞吗?」
苏昭煜失笑,「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