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梁如君仰头大笑了起来,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垂眸不拨弄了下指尖殷红的丹蔻,说出口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娄狗那日在光天化日之下酗酒撒泼强抢民女,但路过行人却皆因畏惮得罪娄家而默不出声无一人出手相救,她的父母因坊间流言和贪图那一点蝇头小利便将其卖入娄府。等到她死了,不要说有人想着缅怀纪念她,便是不过短短半个月便再也无人问津,仿佛她从来就没有来过世上一般,甚至连她的双亲不但没有丝毫悲恸,反而以拿到了娄家给的那笔『恤慰钱』而沾沾自喜,这便是你们所言的公平、所说的王法?」
「对,我们确实如蝼蚁草芥般低贱不堪,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们嘴里口口声声所说的公平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无情!」
梁如君的声音虽是歇斯底里,但眼神之中却满是悽怆,但切肤锥心之痛又有何人能够感同?见那棺木上陡然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符文,她忽而一转神态,盯着那符文几近痴怔地喃喃自语起来。
「不好!」
见堂内阴风乍起,秦征心下暗道糟糕,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中了对方的拖延之计,一道穿堂风掣行而过,屋门随之应声而阖,藏书阁顿时陷入了一片乌压晦暗。
阴风呼啸,棺椁周围的炙热火焰也随之荡漾澎湃,逼得本想上前的秦征被迫后退数步,他抬手挡住被火光映得胀痛的双眼睛,眯眼大声质问道:
「……你可有想过叶浅浅她拼劲全力筹钱给你赎身是为了什么?你这么做对得起她的一片良苦用心吗?」
「呵,便是赎了身又如何?只要进了那春风渡便这辈子都再难脱其阴翳,天地之大又哪里能有我的容身之处?但既然你们想要多管閒事那我便遂了你们的心愿,让你们一道给浅浅陪葬吧!
心中抽出腰间摇铃施法念咒的梁如君已然不可能再听得见任何话语,秦征便转而在自己怀里揣着的符咒呢诶一阵乱翻,却是怒恚自己当时在峰内怎么就没好好学学灭火符该怎么施行。
秦征急得抓耳挠腮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但一时却又无可奈何,几道阴风挟携着热浪滚滚袭来,正当秦征心中一阵绝望暗暗道「天亡我也,小爷我一世英名今日怕不是得栽在这」之时,却见原本紧闭的木窗不知何时已然洞开,一隻身姿矫健的予鹰便已如箭矢般滑翔过众人头顶朝梁如君飞去,叼走了她手中刻满梵文的银铃。
看着那虽自门外雨帘信步走来,浑身却无丝毫被雨水所沾湿痕迹的长髯飘飘的熟悉身影,秦征的眼睛蓦地一下便亮了起来,他当即喜出望外道:「柏掌门,您怎么会在这?」
道一真人柏修齐却是不语,抬手袍袖为风雨所灌满间已是一道带着金光的咒符倏然而至,那圈围在棺椁周围的熊熊烈火便如得令的下人般顿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见惊变乍生,梁如君仿佛如梦初醒,面上一时竟只是惊诧而瞧不见先前丝毫狞色:「……您是何方高人?」
面对梁如君这番带着些颤意的询问,柏修齐却是不答,只是甫一抬手,一道蓝光便出现了那木棺之上,剪影如同水波般荡漾渐明,最终浮现出的身形竟是叶浅浅!
「……浅浅?」
看到那张自己日思夜想了不知多久的清癯脸庞,梁如君瞪大了双眼,伸手捂住了嘴巴,有些不敢置信道。
「梁姐姐,放我走吧。」
「……你在说什么?」听到「叶浅浅」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本已瘫坐在地的梁如君脸上却又显露出几分像是被人夺走心爱之物的孩童般的紧张神色,「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我们可是约好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每年上巳节都要一起对诗踏青放纸鸢的啊,难道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不。」
「叶浅浅」轻轻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忘记,所以我才更希望梁姐姐你能活着啊。梁姐姐,你能答应浅浅么?替浅浅好好活下去,这样浅浅我才能放心的走吶。」
说着,「叶浅浅」弯了弯她那月牙儿似的双眼,嘴角也随之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梁姐姐你也不用怪罪或者怨恨任何人或是这个世道,这一切都是浅浅自己的选择,但是只要看到姐姐你能重新找回自由,浅浅我心里也就满足啦。」
「梁姐姐你要答应浅浅好好的,这样浅浅下辈子才会再同姐姐做姐妹哟,来,我们拉钩——」
就在梁如君神情痴怔,颤巍地举起右手想要勾住「叶浅浅」笑意盈盈地递过来的小指,窗外的冷风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呼啸着穿堂而过,而「叶浅浅」的身形也随着那雷雨霹雳化为了一道青烟,逐渐消散湮灭了去。
见那云烟消散,木棺旁便又只剩下了自己伶仃一人,只听得雨打屋檐的低沉闷响,方才压抑了许久的梁如君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由起初的掩面呜咽转为了失声痛哭。女人的哭声虽然不似黄钟大吕那般雄厚,却带着股足以直抵人心扉的撼然悲怆。
梁如君嚎啕大哭,肩膀不住耸动抽噎着,在窗外霜刃般的寒光映照下她整个人孑然踽踽得好似一隻被折断了羽翼的脆弱孤蝶。
「我虽然恨过他人和这个世道,可是最恨的却还是没有能力去保护住你的自己啊……」
听到梁如君失神落魄地呶呶的这句话,贺重霄心神不由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