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浮听了不答,愣声问:「我走了,阿绵怎么办?」
冯澄很是无语,她说得那么浅显,江浮不该为林声的区别相待感到开心吗,做什么又扯到阿绵身上。
她把按摩力度调大,揉了揉酸疼的脖子,「饿不死的,林老师会让工人过去,再不济把它送到乔小姐家里和光光作伴。」
见林声从卫生间回来,二人都知趣地将话题止步于此。冯澄鬼精地起身,把挨着江浮的位置让出来。
谁知林声只是站着擦手,并不坐下。
「还有五十分钟才登机,你去商店挑些衣服。」
「我有衣——」江浮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自己半夜赶到旧城区,别说行李箱,连换洗衣物都没带。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还耗尽电量关了机,钱包也落在家里。
江浮不再推拒,在机场商店挑了几身合适的衣物。虽然是花林声的钱,她看着吊牌上的价格,心里还是忍不住滴血。
等打理好一切,恰好到登机点。
港城飞默尔斯有十二小时航程,这段时间是淡季,商务舱内只有她们三人。
出于不同原因,林声江浮昨晚都怀着心事,现在上了飞机,没多久就各自睡过去。机舱内只有空乘来回走动,冯澄捧平板窝在座位里玩消消乐,时不时偷偷给两人拍张照片。
十二小时不长,很快在安静的氛围中消磨殆尽。
默尔斯作为南半球的岛城,尚在凛冬季节。
航班飞越过漫长的海岸线,落地时当地正是清晨。她们刚下飞机就被暴雪浇了个满头,北风贴着脸刮骨似地吹拂。
孟行恪已经提前安排好落榻处,林声却选择在停车场分道相行。她看着接送的司机停在面前,对冯澄说道:「你先把行李带去酒店,我到默尔斯医院看看阿虞,晚点再过去。」
冯澄心知林声见林虞心切,倒没有多做挽留,叮嘱了句路上小心就上了车。
令她意外的是,江浮竟然也跟了上来。
「江小姐,您……」
江浮被她奇怪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和立在不远处的林声对视。
林声围着羊毛围巾,黑色长风衣被停车场的冷风吹拂不息。她似乎在等待什么,栗色长髮和肩头都落满新雪。
两人目光交汇,半秒后又各自错开。
江浮见司机没有起步,又问冯澄:「林声不是说她要去医院么,我们先回酒店。」
冯澄这下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哽声好久,见江浮的确没反应过来,才气馁道:「林老师在等江小姐。」
「她的意思,是和您一块去医院。」
江浮耳边响起阵阵嗡鸣,等她下来,伫立良久的林声才动身往另一辆车走去。
直到这时,她才信了冯澄的话。
林声的确在等她。
机场到默尔斯医院的距离不算远,只是暴雪天道路打滑,车辆都在龟速爬行,沿途时而能瞧见撒盐融雪和开着铲车铲雪的工人。
到了目的地,江浮才明白为何林虞的情况那么危险,却仍要山远水迢送她到这儿来。
默尔斯医院比港城医院的规模还要庞大数倍,占地极广,暴雪遮掩下,楼层高得快望不到头。
这样的地方,既是更大的生死场,也是更深的销金窟。
林虞的病房安排在低层,她的心臟供体正在监护室靠机器维持着生命体征,等待不久后的移植手术。
带路的是个高眉深目的女医生,来来往往全是异国面孔。
这个国家的语言像西班牙语和俄语的混合,江浮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懵懵懂懂嚼不清隻言片语。她安静地跟在旁边,听林声和那位女医生聊着什么。
谈话间隙,林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主动给江浮翻译。
「阿虞的情况目前平稳,手术安排在明天下午。」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这样很麻烦,用自己的手机打开翻译软体,选了对应的语言后交到了江浮手里。
接下来的每一个拗口单词,在江浮眼前都变得清晰无比,有了深刻的印记。
因为林声三天不理人而坠入冰窖的心,开始缓慢回温。
林虞躺在病床上,手臂绑满监护设备,比上次见面消瘦更多。她吃力地弯起嘴角,笑意却只是流于表面,不达眼底。
「刚来那天,我去见了给我捐献心臟的女孩。她只比我大两岁,还那么年轻,就没了见识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话里藏满遗憾内疚。
她的情况悬于危线,纵使有了心臟,纵使到了默尔斯医院,也要承担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对于心臟供体的细节,薛鸣没有和林声透露过多,只知道那个女孩在四天前就已经宣告脑死亡,现在才从林虞口中得知更多细节。
「明天是妈妈的……」林虞顿声闭起眼睛,没有把话说尽。
江浮深深望了眼林声的背影,之后的话没有再听。她把谈话空间留给二人,独自退出了病房。
空荡的长椅上多了个女孩。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发梢湿漉漉的,似乎刚淋雪走来不久。
这样冷的寒冬,她却穿着浆洗髮白的灰色长裙,外头还套了件不合身的长款薄羽绒服,脚上只有一双老旧的胶鞋,甚至连袜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