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声挂断电话,独自倚站在角落。杀青宴过去三小时,她杯中的酒液却还维持着原来的高度,没有喝过半口。
拍戏这段日子冯澄快要閒出屁,杀青后立刻打了鸡血似地赶到港东饭店。
可听到林声的话,她又默默低下头。
「林老师不用我接送吗?」
林声面不改色,「你临时有事,没空接我。」
「……嗯,我临时有事。」
已经来到现场、被迫「没空」的冯澄一步三回头,开着空车离开了港东饭店。
末阳区离海湾并不远,江浮赶到时,距林声的那通电话才刚刚过去三小时。
她知道这种场合多半会有抓拍,没有大张旗鼓出去找人,只是把车停入隐蔽的角落。
林声上车后,她立刻踩油门,分秒不多留。
「你喝酒了吗?」
「没有。」
江浮不信,沉声等到红灯路口,才侧头细细观察林声,确认她的确没有醉意后才放下心。
「那箱录音带我已经处理完,不过只放了十五条到尘音的典录,余下数百条还储存在电脑中。稍后回去我再给你,至于之后,随你心意。」
林声上车前就带着蓝牙耳机,上车后也没有摘下。她轻声应答,并未明说要如何处理降噪后的录音带。
这平淡的反应让江浮十分气馁,倒不是觉得林声该谢她,只是林声时常沉郁着面色,难从表面窥见心思。
「你……不喜欢吗?」她问。
林声从副驾驶望来,没有用话语答覆。
她摘掉一隻蓝牙耳机,伸手撩开江浮遮着耳畔的碎发,轻轻放了进去。
即使夏天这样炎热,她的指腹仍旧寒凉,在江浮耳廓激起一阵奇异的电流。
「你听。」
蓝牙耳机里的啼鸣声渐渐明晰,是江浮这十五日上传的典录专辑。
八月中旬,夏日天暗得晚。
三个小时里,日头一寸寸西移,跟着车辆在海岸线爬行。
那首名叫向阳的典录循环好多遍,直到蓝牙耳机电量耗尽,橙红夕阳坠入海天一线。
回到海湾简单吃完晚饭后,林声罕见地没有上楼。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中,随着阿绵的扑腾而轻摇,享受着这忙碌后的片刻宁静。
攀墙的常青藤被溽暑天气晒死变成几束枯枝,只有花圃里还团簇着鲜花。阿绵被蜂蝶勾去视线,一出屋子就成了脱缰野马,肆意在庭院里疯跑。
夏日傍晚最适合吹风,江浮见林声难得愿意出来,当然不会错过这次独处机会。
这半个月她虽忙于处理录音带,却并未荒废院子,在西北角新安了张紧挨藤椅的吊床。
她换了凉快宽鬆的中裤T恤,带着相机走过曲折的鹅卵石道,把抢占吊床的阿绵赶走后,自己躺了上去。
只是她刚躺下没几秒,林声便起身想要离开。
「你很怕我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林声莫名顿住脚步,又坐了回去。
江浮满意地收回目光,她躺在吊床上举相机调焦,认真拍着夏日傍晚的天空。
「这次杀青结束,你还有什么打算?」
细韧的身形在吊床上轻晃,晃得林声心头微痒。
「还不清楚,看公司怎么安排,」她刻意偏移视线,遮掩似地逗弄在脚边绕圈的阿绵,「你呢?」
林声很少主动关心旁人旁事,即使这话很简短,平平淡淡没有深意,江浮还是由衷地感到开心。她不再举相机拍天空,探手从旁边扎着篱笆的花圃掐了朵小雏菊,插到阿绵蓬鬆的毛髮中。
「我没有安排,随轴心转动。」
飞机低空飞过,带起的轰鸣声差点掩盖话音。
林声逗弄阿绵的手僵住,很快又连贯起来,不见痕迹。
她记起那日在默尔斯医院下的白桦林,江浮录製旅鸫鸣叫时,曾说过一句话。
你就是我的轴心。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
自从两百天的约定开始按表走动,江浮就没了很多顾忌。
以前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她都能轻易说出口,变成推动二人迅速升温的助燃剂。
旁人都艷羡林声身负显赫声名,可相处得越久,江浮越对她的两难处境感同身受。只是遗憾的是,她没有足够的能力阻止和改变。
这个世界的结局,在她来时就已经被作者圈定。
她不过是水底蜉蝣,即使真能推着林声往另一条轨道疾行,也需要耗费极大力气。
「你什么时候能活得不那么累呢?」
江浮轻问,像在问林声,又像在问自己。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上紧发条,大众追求什么,自己就得追求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江浮不愿做这样的人,她更希望享受过程,而非记住结果。
飞机飞过掀动气流,在海湾老宅上空留下一道长长的飞机云。恰好天色转暗,一切落进了仰躺吊床的江浮眼中。
她看着那越来越像流星尾巴的飞机云,拿起相机又放下。
镜头转动后,定格在林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