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端泽将实验仪器依次归位。梦里一年，而现实却只有一个小时。现在想起来，他仍觉得荒谬。
「师……」斯妍娜眼见着对方就要离开，正想开口，却见师兄停下了脚步，灯光落在他的眉眼，好像把所有的光芒都收敛了。
「妍娜，不要太相信我。」端泽道。
「哎？你，你是说实验数据吗？」斯妍娜紧张地回忆半天，才发现师兄已经离开了，她懊恼道，「没来得及问师兄可不可以一起吃饭了。」
今天周末，她刻意起了个大早，却只搭上了一句话。她又给自己捏着拳头打气，下一次，下一周我一定约上师兄。
现在才堪将七月，阳光正好，生命鼓胀。路面被清扫得可以看见清扫者的细心。
端泽走在路上，听见脚下踩碎的枝条的声音，阳光照在他的身上，烫得他的衬衫发热。
指节蹭到了一片树叶，它如此的饱满，充满着生机。摘下后会枯萎，也可以任由它在树上生长直到落下那一刻。
这片树叶的生长对这个世界有何意义吗？
没有。
他看着这个轻描淡写，又浓墨重彩的世界，轻嘆了一声，走入了阴影。
「刚才那人是想干嘛？偏偏问我们局长是不是魏重己。」警局小刘不解道。「而且不是在墙上贴着，咱们局长可是姓林。」
「依我看这种能惦记警察局局长的，要么是局长他亲戚，要么是犯罪分子。」
苟明义一面抽着烟，一面冲被他单手扭在地面上的黑皮，破口大骂，「都抓你几回了，天天斗殴，我是来给你当爹的吗！」
黑皮唾了一口，他额上一道疤青得扎眼，「你他*有*！」
「大苟！你可别打起来！监控还开着呢！」小刘急着劝架，眼见着有人走过忙不迭地拉着，「邱队，你也帮帮手。」
邱邺瞥了这兵荒马乱一眼，把苟明义嘴里的烟拿走，按在烟灰缸里，冷声道，「警局内禁止吸烟。」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泾渭分明地隔开，也许那些没有在现实中出现过的人只不过是他自己精神世界的折射，是他考虑过的所有糟糕的可能。
而任何一点偏差都会导致，端泽再也无法遇到那个指定的人。
「老师，他的反社会程度已经达到了警戒值，我们是不是该将他的存在上报？」温柔担忧道，「相比于上一次咨询，他这一次显然更严重了。」
许谨言，这名颇负盛名的心理医生摇头笑道，「不行，我答应他会保守秘密。我很有职业道德。」
「相比于他的反社会人格，我倒是在他几次催眠中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许谨言道。
「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与世隔绝的矛盾和挣扎中，会发生什么呢？」
「是的，他确实会抗拒、厌恶、憎恨这个世界。」
等端泽再度回到实验室，已是凌晨，不出意外，实验室内还亮着灯。
教授朝他举了举杯，「小端啊，这么刻苦啊。」
「别累坏了身体，老师煮点茶，来喝点吗？」
教授难得看起来精神抖擞，没再像以前一般面上带着阴云。他随随便便，甚至是漫无目的地跟他拉了拉家常，又仔仔细细地关心了一下他的学业。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啊，端泽。」
等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端泽才翻开实验手册，像是意料之中，下面压着一份信，上书四个字，
「端泽亲启。」
回去的路上，端泽在便利店里买了一隻打火机。
他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这封信。
「我的学生，端泽
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选择了结了生命。生如夏花，死如秋叶。想起这些年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我也未有一丝后悔。
只惋惜自己仍是脆弱，无力支撑到阳光灿烂照耀大地之时。经费已经被迫中止，研究再无进行可能，你最是知我，也知我们皆已无力回天。
我实在不愿亲眼目睹这世道沦亡，算我脆弱，也希望我的生命能教有关部门真正地重视起T病毒来。哪怕再争取一夕的喘息。
我一切后事已了，唯一放不下心的便是你。你太固执，刚则易折，老师为此做了许多准备，但仍觉不够。只能反反覆覆再三强调，行事莫要衝动，也莫要执着，好好地活下去。
你的师高旻」
端泽打开打火机，看着这份信在舔舐的火焰中捲起，慢慢变成了灰烬。
「恨到极致，无力到极致，他甚至会想自我了断。」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就位，时间指向6月日27凌晨，教授的手机将会自动朝端泽的手机发送一条简讯。
这条简讯将指引着警局揪着端泽这条线发现基地、T病毒的存在。
端泽将在今晚亲手按下扩散T病毒的按钮。
而这个世界没有i71。
端泽并没有复製人实验体。
复製人实验体是端泽的一个构想，却已在第一时刻被他否决。灌注了端泽记忆的克隆体永远也不是端泽，基因上的相等绝不代表灵魂上的相同，他又怎么能保证他是他呢？
而可笑的是，在清醒时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梦中他却坚信不疑，他如此笃定地相信i71将会理解他，也只有i71能理解他。
可无人会是i71。就如复製人实验体不是端泽一般，端泽也无法使其成为i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