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也好。
生机也好。
死亡也好。
都与他这个孩子毫无关係。小安静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表达,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漫长,最终归于一片宁静。
军医告诉他,一起相处的成年雄虫想要收养他。如果自己愿意,便住进来;如果自己不愿意,也大可以搬去另外一个雄虫那住,或者换个星舰居住。军医也告诉他,不用紧张,这里所有人都不会伤害你。如果有任何人伤害你,你大胆说出来,所有人都会帮助你。
——没有人伤害我。
小安静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把擦过蛋壳油的那片地方放入嘴中吮吸。指纹里残留的柠檬香味愈发淡薄,到最后只有唾液本身的黏腻和苦涩。
——没有人伤害我。
小安静沮丧着想着,是我自己的问题。大家都是好人,只是这里不是我的家。他也不是我的雄父。我的雄父没有那么漂亮张扬的长相,他脸上有细纹,有褐斑,浑身上下甚至有一股老年的味道。他说话总是缓慢而沉重的,不会那么亢奋而猖狂。
——他和雄父都不是那种被宠爱着长大的雄虫。
「雄父。」小安静低喃着,双手不住地擦拭着脸。一时间他分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他只觉得自己不应该哭。他已经过上了雄父口中的日子,只要跟着这些善良的军雌,他总有一天能见到雄父说的花、草和家里人。
「雄父。」小扑棱说道:「我想出去玩。」
「哦。那你去吧。」
「安静也跟我一起去。」
「哦。去吧。」
小安静并不觉得奇怪。这几天相处下来,他早已知道小扑棱年龄比自己小,却比自己更有主见。
相比起来,家里的成年雄虫恭俭良才是最像孩子的那个人。
小安静想着,见面前的障碍物被移动,灯光刺入眼帘。他下意识闭上眼,蓄在眼角的眼泪流淌下来。小扑棱从衣服口袋里掏半天,找出皱巴巴的一块手巾递过来,「走吧。」
小扑棱道:「我带你去找柠檬吧。」
小扑棱是个早慧的孩子。
从面容来说,他其实更像他未曾谋面的祖雄父温格尔,眉目和五官都较为温柔。但他的智商显然遗传了雌父禅元,就连雌父禅元那点因颜控脑子宕机的情商问题,基因都一併给他剔除了。
恭俭良最初一个月,还在苦恼怎么照顾扑棱时,这孩子就自己想出了和雄父的相处之道。
他先十分贴心地告诉雄父,「扑棱可以照顾好雄父哦。」接着用雌父留下的卡片,组合出一套照顾雄父的方案:
早上要给雄父泡奶粉(倒水),给雄父带早饭,帮雄父收拾被子;中午要给雄父带饭,雄父喜欢吃甜的,要和食堂多要一点糖。吃完饭后,收拾房间;晚上则要给雄父准备热水、带雄父吃饭,再给雄父讲故事,哄雄父睡觉。
恭俭良仔仔细细听完自己亲生雌崽一套「育父流程」,大为感动,当天选择摆烂。
然而,这一套「育父流程」真实落实到生活里时,扑棱是这么做的。
他每天第一件事情是亲亲雄父的脸,先把雄父叫醒。然后特地强调自己要给烧水了,在雄父面前去够高处的烧水壶,惹得恭俭良看不过眼又心疼,自己踢开被子去装水,把热水烧起来。
早上喝水√
接着扑棱会在雄父烧水的时候,费力地把被子四个角扯平,主打一个歪歪扭扭凑合能看。父子两都不在乎这点细枝末节,喝完水,穿上衣服后,一起手牵手去食堂吃饭。
打饭当然是幼崽的工作。
扑棱完全是抢着做打饭的工作。他会刷雄父或者雌父的卡,双手举高高端着一个盘子去窗口打饭。厨师们经常会看见一个盘子飘忽在半空中却不见人影,周围还迴荡着「谢谢叔叔。多加糖」之类的崽言崽语。等饭菜装满后,扑棱端回到恭俭良身边,满脸期待看着雄父,再惋惜地说「自己太矮了」「没有给雄父打到肉肉」之类的话。
没过几天,恭俭良便跟在扑棱后面打饭,抱着扑棱打饭,到最后开始自己端着餐盘,不知所云崽言崽语,带着幼崽一起去食堂吃饭。
吃饭√
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小扑棱已经充分明白了,自己的雄父是「我可以做,但我不想做」。他有理由用自己的幼崽脑袋怀疑,雄父在雌父面前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表现,都是「逃避家务」做出来的伪装。
充分展现了:只要我搞砸一次,就可以再也不做。
咦惹。小扑棱如此一想,便不理解雌父雄父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书本上什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还是什么军雌叔叔们讨论的「有恃无恐」之类的——
总之,雄父这么娇气就是雌父惯的!
故而,小扑棱觉得家里新来的小雄虫还是很好懂的。
蛋壳油是什么好东西吗?虫蛋弟弟又爱在地上打滚,又喜欢对冲狙击,要不是雌父拦着滚到垃圾堆里,小扑棱都不意外。
他发誓自己第一下只是纯粹的好奇,回忆起虫蛋弟弟的糟心活动路线后,便直接选择端起碗来畅饮。
「你喜欢吃里面的柠檬吗?」小扑棱牵着小安静的手,走在星舰内。他们两个作为幼崽,个子都不高。扑棱是真没长大,小安静是在基地里没养好,五岁大的年龄,看上去和三岁差不多。